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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人间(非小说系列1――N)

非牛 发布于 2002-11-30 12:32 · 7 回复 · 954 浏览 锁定 精华

一、 在公共汽车上引体向上的小彭
    
    
    
     我第一次看到他时,还不知道他姓彭,那是在鱼湾市,我挤上305路车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他的周围是几个花一样的学生妹子,羡慕得我直流口水。
     “门口的往里走罗。”售票员在喊。我趁机就走到那群学生妹子旁边,小彭警惕地斜了我一眼,把他的肥胖身躯侧向了我。
     “这该死的胖子!”我心里狠骂着他。很快,我发现了他的不足,这家伙没我高,我的眼睛从他的头顶望去,那几个漂亮妹子好像还分外漂亮了点。
     车到湖大,有一个妹子发现了我的贼眼,她捅了捅胖子:“喂,彭哥。”
     小彭胖子看了我一眼。
     “我妈让我减肥,”他说,“从现在起,我要天天减肥,时时减肥。”
     他的声音很大,车上的人都听见了,都拿眼睛看他。他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踮起脚,抓住头顶上光亮的扶手,做起了引体向上。我的目光就随他的一上一下,时断时续。
    
    
    
    
    
     二、跟在女人背后的小陈
    
    
    
     从芙蓉路松桂园这边到展览馆去,得穿过地下通道.偏偏地下通道没设计的好,有时大白天的也很昏暗.
     以前我的同事常吹小陈聪明,我不信,但今天我信了.
     我和小陈有事去展览馆,在公汽上,我们都注意到一个漂亮女人,恰好,她也在松桂园下了车,恰好她也过地道,我们跟在后面饶有趣味地看着她的背影.
     下了第一段台阶,第二段台阶就看不清,走在我们前面的女人摸着墙壁一脚一脚地小心下着,她穿着高跟鞋,咯咯的声音在地道里很动听.
     按以前的惯例,我以为小陈会乘机上去揩一把油的,但他没,他下了第一段台阶后就立住了,而且也拉住我,不让我下台阶.
     “老李,我们眼睛都不好使,等下,莫急.”
     咯咯咯咯……女人下了台阶,走到地道的中间去了,那里比较亮,女人的背影朦胧得可以.
     “老李走吧,要不她走远了.”小陈说着,下了个台阶,下得很坚决.我摸着墙壁,很小心地下.
     “一共9节,她下时我数过了,快点,要不赶不上了!”小陈飞快地下完了所有的台阶,三两步跟上了那个女人.
    
    
    
    
    
    
    
     三、邀请
    
    
     这间屋子死过两只老鼠。两只老鼠都是他弄死的。第一只老鼠是在前日的零点,用电打死的,他把两根电线接在那只可怜的小老鼠身上,一股焦臭和青烟绵绵不断地从它身上腾起。我就是被这股奇异的臭味给惊醒的。我睁开眼,欣赏他盯着死鼠的心醉神迷的样子。第二只老鼠是昨晚的11点,我刚刚上床,老鼠就窜进我们的屋子了,他把老鼠逼至门角,然后一脚踩下去。他后来用镊子夹起血肉模糊的死鼠跟我打赌,说如果我立刻和皮毛将它吃下去,他就给我三百块钱。我当然没答应,我今天还要邀请你到我们这屋子里来做客呢,我必须用我的嘴巴来邀请你,这间屋子可以原谅它曾经盛过老鼠,但我的嘴巴就不能原谅了,它必须是干净的,不能有老鼠的气味,更不能有死老鼠的气味,我不能让我的嘴巴在发出“你”这个音时,让你产生对我的纯洁的怀疑,哪怕这怀疑只是一丁点的。
    
    
    
    
     四、要死就得像她那样
    
    
    
     老张住我的隔壁,他在殡仪馆――其实就是火葬场工作,他向很多人隐瞒了他的工作,他的老婆还是在生了孩子后才知道自己嫁给了这么一个人。在我们这栋楼里,除了他家人,知道他的真实工作的,就我一个人。那天他把自己的真实工作告诉给他老婆后,两口子就吵起来了,而我正好去他家里收电费,一敲开门,气氛不对,他老婆就哽咽着向我诉说了她的委屈。
     老张的工作是给死者修理仪表,让死者尽可能漂漂亮亮的进火炉,他给死者修过胡子,涂过口红,给那些刀砍的,车撞的,跳楼的缝过肌肤……他每天下班都要很秘密的向我诉说他一天的工作内容,比如死者甚么模样,比如他拔了几颗死者翘出来的牙,等等。
     刚才,他又来了,他来不及坐下便说:“今天来了个女大学生。”
     “哦?怎么死的?”
     “跳楼,7楼跳下来。”
     “那不断腿碎脸的,让你很麻烦?”
     “不,她可能怕自己死得难看,裹了两床被子跳的,内脏全碎了,那脸还漂亮着。多漂亮的一个女大学生啊!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死者。”
     “呵呵,你还挺迷恋她。”
     “老李啊,要死就得像她那样,漂漂亮亮,又不给人带来很多麻烦,我轻轻松松就把她修理完了。”
     老张最后那句话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赶紧把厨房的门关上,老婆在里面炒菜呢,不敢让她听见。
    
    
    
    
     五、洗
    
     他没事的时候就洗衣服,他一回到他租住的屋子就洗衣服,湿衣服晾干后,他就取下来洗,洗湿了,他又挂起来。在他的房间里,走廊上和阳台上,到处都挂满了衣服。他是用香皂洗衣服的,从早到晚,他房间里都湿湿地游动着香皂的香味。
     他买来很多衣服,自己穿的,自己不穿的,婴孩的,小孩的,老人的,还有各种年龄阶段的女人的。他给自己想像了很多角色。下班回来后,他就把上班前泡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搓洗起来。
     他的这个癖好不知道有多久了,他的双手由于长期跟水打交道,变得水白而富有香气。他上班的时候,在那个很大的办公室里,同事们在从他的手上散发出的香气里感到轻松和愉快,而他,却总有点不放心,他总是忐忑不安地惦挂着他洗了的和没洗的衣服。终于,有一天,他上班的时候忍不住大吼一声:“我的衣服!”
     他写了份辞职报告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工作两年的公司。他干脆开了家洗衣店,手洗。全城的人都佩服他的手艺,他忙的不得了,他开心极了,他有洗不停的衣服。在这个城市里,几乎有一半穿在人们身上的衣服,都隐隐有他白白而芬芳异常的手印。
    
    
    
    
     六、送煤的夫妇和小马
    
    
     金源小区里有一对专门送煤的夫妇,他们四十几岁的样子,穿着蓝咔叽布衣服,像从上世纪80年代初走出来的.他们的头发是黑的,手是黑的,手里拖着的板车是黑的,板车上的煤自然也是黑的.
     他们通常是丈夫纤夫般在前面拉,妻子在后面推.一年多来,小马总是看见他们这样,虽然板车不是船,妻子也没在船上,但小马每次经过他们,都很清晰地听到他们在各自的心中哼唱那首纤夫的爱.每次经过他们,小马都感觉到孤独,小马不像其他人那样,见他们来了就避得远远的(好像板车附近的空气也会弄脏他们似的),小马总是和他们保持适当的距离.
     时间一点点向冬天靠拢,金源小区和附近小区的人怕冬天煤会涨价,现在就开始贮藏起煤来了.送煤的夫妇一楼二楼,煤两毛钱一个;三楼四楼,两毛一一个;五楼两毛二一个;六楼两毛三一个;七楼两毛四一个.金源小区都是七层楼的房子,小马晚上失眠的时候,就计算这一天送煤的夫妇一共上下了多少阶楼梯.
    
    
    
    
    
    
     七、洗头的五妹子
    
    
    
    
     有缘发廊一共有五个妹子,理发洗头还有按摩美容每天忙得不可开交,还好老板是个女光棍,她们干完活后不要尽额外的义务。
     专门洗头的五妹子,今年刚好20,身材脸盘都没得说,好多家伙在洗头时,都色咪咪地盯着五妹子看,还有一些动手动脚,这时,五妹子就会加大手上的力度。
     发廊里其他姐妹碰到合适的也会接接客,有些客人就要其他姐妹给介绍五妹子,五妹子不为所动,说:“他啊,我对他没感觉,洗头时就像洗朽木头似的,没意思。”如此这般久了,姐妹们都不给介绍了,有客人不老实,众姐妹便会为五妹子帮忙解脱。
     这天,小柳第一次来到有缘发廊洗头,在躺椅上躺下后,五妹子拧开水龙头,一双秀手就到了小柳的头上,五妹子一惊,觉得触摸到的是自己的头,这个头五妹子比平时多洗了十几分钟,水冲了又冲,搞得小柳莫名其妙。
     给小柳做头部按摩时,五妹子话多了起来,待完事时,小柳叫啥干嘛住哪,都打听好了。小柳出门,五妹子暗暗笑了。
     第二日,五妹子离开了发廊,常来洗头的人都没有以前的兴奋劲了。
    
    
    
    
    
    
    
    
     八、天空是什么颜色的
    
    
    
    
     关于天空是什么颜色的,傻子李和盲人李有过无数次的争论。
     傻子李记性不好,一会儿说天空是这个颜色,一会儿说天空是那个颜色,而他对什么颜色究竟是什么颜色都搞不清,他所有的对颜色的判断都是出于他的一时的认识;而盲人李每天醒来都会问先他醒来的母亲天空是什么颜色,盲人李的母亲二十几年来,一直据实回答自己的儿子,不论生病与否,盲人李的母亲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看天空是什么颜色,二十几年来,盲人李对母亲深信不疑。因此他们的争论从他们会说“天空”和“颜色”开始,近二十年从未间断。
     在他们生活着的松江村里,人们经常听到他们类似这样的争论―――
     “天是蓝色的!
     “天是灰色的!”
     “天是蓝色的!”
     “天是红色的!”
     “天是蓝色的!”
     “天是绿色的!”
     ……
     因为天色时有变化,在他们不停的争论中,两人都有正确的时候。
    
    
    
    
    
    
    
     九、红鼻子三德
    
    
    
     红鼻子是松江村一组人,今年58岁了,意思就是,他的鼻子红了大半个世纪了,而他这个人,不管在松江村还是在他们一组,从来没红过,如果不是他的鼻子,没人会把他和红想在一起。他个子不高不矮,不丑也不漂亮,和众多年纪跟他相仿的人一样,也没读几年书,老婆孩子也没什么出格的地方,唯一出格的、唯一红的,是他的鼻子。
     “红鼻子,吃了没啊?”
     “红鼻子叔,去哪里啊?”
     “红鼻子舅舅,身体还好吧?”
     “红鼻子爷爷……”
     村里村外的人依年龄和辈分不同,这样跟他打着招呼,而他的名字,没人记得了――他老婆也喊他红鼻子,他的子女没读书了,在家务农,他们又入不了党,也从没犯什么罪,多年没在表格上填父母姓甚名谁了,因此,他的子女也忘记了他叫什么名。
     上个月18日晚,一向身体很好的他打着打着牌,就缩到牌桌下了,大家掐人中、人工呼吸忙活半天,把他弄醒了,他睁开眼睛,大声说了句:“我不行了,快,送我,进医院,我叫,彭,三德,记着,彭三德!”说完又昏过去了。在场的人没搞懂sande到底是哪两个字,到医院,就简在病历本上给他填了个三的,他再醒过来时,知道牌友把自己的名弄错了,一气,又昏了过去。
    
    
    
    
    
     十、谭三毛的果树和儿子
    
    
    
    
     松江村杉山屋场的谭三毛,三代单传,到他生时,他妈四十六岁了。由于他家的历史原因,文革期间他爸妈到外面流浪了近十年,回来时就带上了他,村里人开始都不相信三毛是他爸的,后来见三毛与他爸越长越像,也就不怎么取笑他了,除非是吵架。
     三毛家有个院子,栽了好多树,都是他栽的,这个三毛五六岁起就喜欢栽树,李树桃树梨树橘树,还有从山上挖回来的杨梅树什么的,一到春天,那院子里就是花的世界,但就有一个怪,那些树从来不结果,虽然那花开得一年比一年多,一年一年比别家的树开得多、开得漂亮。
     三毛去年冬娶回一媳妇,那媳妇单单薄薄,风都吹得倒,因为脸盘漂亮,村里仅存的那个老学究就给她赠了个名字叫飞燕,飞燕是外省人,三毛去年打工时认得的。村里人见飞燕花般的模样,想起三毛种的树,一个个抿着嘴,都以为有笑话看。没想到,结婚没半年,那不显山不露水的媳妇竟在三月的一个后半夜生下一个三斤重的小子。消息传开,村里人大吃一惊,问三毛,三毛说还没结婚就下了种。问三毛是不是他自己的种,三毛说怎么不是,看他头上的毛就知道,三根!
     也怪,孩子生下后,他家的李树桃树梨树橘树什么的破天荒地都挂了果。
    
    
    
    
     11、你是我爷爷
    
    
    
     走在铁轨上,刘建勇听到后面有爷孙俩这样说话――
     “你是谁的孙子?”
     “你的”
     “我是谁啊?”
     “你是我爷爷。”
     “你爷爷叫什么名字啊?”
     “叫刘南庆。”(音)
     刘建勇的爷爷叫刘南近,其音,用刘建勇的家乡话说来,跟刘南庆一个音,因此,一心一意往前走的刘建勇猛回了下头,看见一个六十几岁的大爷背着一三岁左右的小孩也踩着铁轨往自己相同的方向走。
     刘建勇从没见过他爷爷刘南近(他爷爷在他爸5岁时就去世了),这时候,他心中突然有了他爷爷的模样。
    
    
     12、天气、陈韬和蚊子
    
    
     一阵雨,天就变冷了,先一天还穿短袖衫的人们都穿上了夹克。
     天变冷的第一天晚上,陈韬和朋友们唱歌到凌晨,回家时已经很累了,倒在床上便睡了,到中午起来,记起忘了点蚊香,忙摸摸嘴脸,没摸到蚊子咬的包包,很庆幸的洗脸刷牙去了。
     天变冷的第二天晚上,陈韬想起前一晚没点蚊香也没事,以为蚊子全冻死了,便没点蚊香,一晚安稳的过去了。
     天变冷的第三天晚上,陈韬又没点蚊香,后半夜,有几只蚊子或许缓过劲来了,或许饿得不行了,跑出来,把陈韬咬得一塌糊涂。
     天变冷的第四天晚上,陈韬不敢侥幸,点起了蚊香,一夜安稳。
     天变冷的第五天晚上,陈韬点了蚊香。
     天变冷的第六天晚上,陈韬临睡才发觉没蚊香了,由于附近的店子都已打烊,没办法,只好战战兢兢缩进被窝,等待蚊子来袭,结果一夜无事,害得陈韬白紧张了一场。
     天变冷的第七天晚上,陈韬以为蚊子真冻死了,便没买蚊香,凌晨,一只蚊子不知从哪里飞出,在陈韬的下嘴唇上亲了一口。
     天变冷的第八天,陈韬洗刷完,便摸着红肿的嘴唇跑到超市,一口气买了五盒蚊香。
    
    
     13、麻烦你把窗关紧
    
    
    
     董胜人在北太平庄工作,房子租在通州武夷花园,两地相距太远,董胜只是每逢周末回去一下.董胜是个单身汉,单位有集体宿舍,可他总想着女朋友马上就会有的,那房子便一直租着,以备不时之需.
     10月18日下午,又是一个周末,天有些冷,董胜下了班便往通州赶,到小庄后倒342,他在342坐定后,这趟车上只剩他身后一个座位了,车发动的刹那,一个长发飘飘的漂亮姑娘冲了上来,奔董胜这个方向过来.
     ”真香啊!”经过身边时,董胜深呼吸着.姑娘坐定后,体香还隐隐可闻,董胜按捺不住,到十里堡时,猛地扭转身,侧头一看,那姑娘的脸却被她披下来的长发给遮住了,董胜不得已回转身,把头靠向车窗___这一靠,灵感来了,左手把窗玻璃拉开了一点点,夜色中的风灌了进来,再转身看,姑娘的长发被风吹开,秀丽如莲的脸盘露了出来,董胜很满意自己的聪明,不时回头看看.
     看了十几次后,漂亮姑娘从瞌睡中醒来了,拍了拍董胜的肩膀,说:”麻烦你把窗关紧,好冷的.”
     ”好的.”董胜很不情愿的关紧了窗.剩下的路,他摸着姑娘拍过的地方默不作声.
    
    
     14、刘建勇的梦和摔死的贼
    
    
    
     刘建勇喜欢做梦,一眯上眼就能进入梦乡,从小就这样,而且他做的梦有不少会在以后的生活中得到验证,比如,他15岁时梦见一条蛇缠住他的右腿,没过一个月,他的右腿便犯病了;比如,他入大学前梦见一男生让他特讨厌,结果开学第天,他便很吃惊的在寝室里碰到了他,以后他真的很讨厌那男生;比如,2000年去北京前,他梦见了一些陌生的建筑,到北京六里屯下车,他傻眼了,眼前的一切竟然一点都不陌生.刘建勇的一些梦如此灵验,以至于做了恶梦后,他总要提心吊胆好一段时间,好在一年也就那么一两个恶梦,平常见他,一般都是很高兴的样子.
     前些天,他的彩电丢了,这彩电是他的宝贝之一,看球看新闻看连续剧,他什么都舍不得买,唯独这彩电,他在长沙安顿下来后,毫不犹豫地买了.彩电是上午偷走的,中午他回来,见彩电没了,在被撬开的门口立了好半天才跑去报案.案是报了,彩电没回来,刘建勇好几天都在咒那偷彩电的贼.
     21日晚,天空飘着些微雨,有些冷,他看了会书后很快就睡了.到凌晨两三点,他从一个梦转入了另一个梦,在后面那个梦里,有几个贼从他阳台上爬上来,他发觉了,不声不响起来抄起桌上的台灯拉开门劈了过去,只听哎哟一声,贼们慌了,攀着墙上的铁管往下溜,有一个手忙脚乱没攀稳,从三楼掉了下去,死了,吓得刘建勇不知所措,待发觉是个梦后,才长舒了口气.
     23日,下午,刘建勇的邻居下班后敲开了他的门.”百善台昨天凌晨摔死一个贼,从三楼摔下的.喏,这是报纸,说不定那家伙就是偷你彩电的.”
     刘建勇接过报纸,没敢看,百善台离他所住的上麻元岭没有多远的距离.
    
    
    
    
    
    
    
    
    
    
    
     15、没有钥匙的人
    
     好多人离开了他们曾经安心地呆过的地方。今天,下着雨。我从朋友家回来的路上,被飞速驶过的公共汽车溅脏了裤子,我并没有因此而感到难过。我看着两旁的店面,好多店面都是关着的,其中一些在门板上写着“门面出租”,我知道,这意味着过不了多久,有些新的面孔将要出现。是的,地方总不能老空着,你离开了,他就要进来,当然,或者,在你还没离开的时候,他就要进来了。我这样想着的时候,离我租住的地方只有二十米远了,我听见有人叫我,抬头一看,是另外的一个朋友,他在我的房门外等着,很焦急的样子。我突然想起,他没有钥匙,是的,他没有钥匙,他确实没有钥匙。
    
    
    
    
    
     16、枕木上的游戏
    
    
     一条铁路,把麻元岭分成上麻元岭和下麻元岭,虽然铁路边有好几块墙壁上写了“严禁在铁路上行走”的字样,每天在铁路上行走的人还是很多。
     陈涛和不少在铁路上行走的人一样,喜欢踩着露出铁轨外的枕木走。枕木大概每隔30厘米一根,两根枕木间的距离比陈涛正常步子的一步要短些,陈涛在铁轨上走时,就感觉是戴了脚镣在游戏。
     由于像陈涛这样踩着枕木走的人多,经常的,不断的,有人迎面向陈涛走来。日常生活中,陈涛是个喜欢谦让的人。开始搬到上麻元岭住时,陈涛不管迎面走来的是老孕病幼残,还是上下年纪的青年男女,都主动避让。
     住久了,主要是在铁轨上走久了,陈涛起了玩心,他开始不避让了,低着头往前走,迎他而走的人,见他低着头,以为没看见自己,都闪身避让。低头走了段日子后,陈涛良心发现,因为避让他的也有小脚老太太和挺着大肚子的孕妇等等,让他一时的开心后很不是滋味。于是,陈涛又改变了一个走法,抬起头,见那些身强力壮或那些很神气的,就不避让,眼中无物般地迎上前去。
     现在,上麻元岭的那条铁路上每天都有人吵架,你去打听一下,很多起吵架的当事人中都有陈涛。
    
    
    
    
    
    
    
     17、两个陌生人
    
    
    
     张王是一个人,赵李是另一个人。
     张王是个男人,赵李是个女人。
     他们都二十七八的样子。
     他们谁都不认识谁。
     张王家住陈家湖,赵李要到陈家湖办事。他们先后来到9路车建功集团这一站等车。张王等了两分钟,赵李等了一分钟不到,两人就见9路车从湘雅二医院那边驶过来。
     张王看了看赵李手中拿着的一块钱说:“你也坐9路车吧,我没有一块钱零钱,不如你现在把你的块票给我,省得等下上车麻烦。”
     赵李看了看张王,把钱给了他,什么话都没说。
     9路车在建功集团站停下了,车门一开,一对情侣模样的人手挽着手下了车,车上空出两个连在一起的座位。
     赵李在前,司机刚要让她投币,后脚跟上来的张王晃了晃手中的两元钞说:“在咯里,两个。”
     他们就一左一右在那两个位子上坐下了。
     张王想说些什么,但赵李屁股一撇,身子靠向了窗。
     “这是一对闹了矛盾的情侣。”车上有那么几个人这么想。
    
    
    
    
    
    
    
    
     18、蠢白妹的三个太阳
    
    
    
     松江村新禾组的白妹说实话,不蠢。她今年二十三,在外面打了六七年工,钱没挣多少,可躲去了六七年的田里活,她还是满高兴的,她跑到外面打工,为的就是逃避田里活,她怕啊,水蛭,泥叉(一种蛰人的虫子,生活在泥巴里),还有火热的太阳,所以,初中一毕业,她就和村里别的妹子跑到东莞去了。
     说起太阳,白妹有个笑话,新禾组的人笑她蠢,便是因为她闹的那个笑话。
     那是她七岁的时候,刚读了半年书,那脑袋瓜子开始想问题了,什么都问一问。那年春节,她爸带她去拜年,正月初二,先去高陇圩上她外婆家,去的时候艳阳高照,到她外婆家,还是艳阳高照,白妹就问她爸:“我们松江有个太阳,怎么外婆这里也有个太阳?”
     她爸四佴忙于和他的姨夫们打牌,随便说了句:“哦,天上有两个太阳的。”
     “哦。”白妹没说话了。
     正月初三到周彼她大姨父家里,也是很好的晴天,白妹这回没问她爸了,以为天上有三个太阳。
     初四,回到松江新禾,白妹即跑到邻居毛仔家里,对毛仔的女儿小燕说:“小燕,我告诉你噜,天上一共有三个太阳,我们这一个,我外婆家一个,还有一个在我大姨爹那里。”白妹话还没完,旁边打牌的大人一个个笑得直叫“蠢白妹”,至此后,白妹的小名前加了一个字。
     但白妹是不蠢的,她跑到东莞打工,一打就是六七年,而且把大部分钱存到自己名下,便是证明。今年年初,过了元宵,众姐妹纷纷南下,白妹家人也劝白妹早点动身,白妹一点也不着急,到她外婆和大姨家一玩就是十几天,回来,家人以为她玩够了,要动身南下,没想她到银行里把她两万多存款全取了出来,到高陇圩上和周彼盘下两个门面,打电话叫回几个姐妹,开起了做皮鞋的店子。
     虽然她现在是个小小的款姐了,“蠢白妹”这个帽子还没摘掉,因为她说过天上有三个太阳,松江一个,高陇圩上一个,还有周彼一个,而事实上,从古到今,天上只有一个太阳。
    
    
    
    
    
    
      19 、 被刘建勇羡慕过的鸟
      
      
      
      刘建勇总的来说是个懒鬼,住在上麻元岭133号的他深居简出,楼上楼下的住了大半年了,还有人没见过他,不知他住在这栋楼里,当然他也不知这栋楼里住了哪些人,他也从来都没想过要认识他的邻居。他每天大概是八点醒来,醒来后就躺在床上,有时是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本书看,有时是什么也不看,眯着眼睛瞎想些东西,还有些时候,干脆继续睡下去.他的阳台外每天都有不少鸟在鸣,把他从八点以后的睡眠中唤醒的,就是那些鸟鸣,他瞎想时,也往往是鸟鸣给予他继续瞎想的灵感。
      前面说过,他没想过要认识他的邻居,对于那些鸣叫着的鸟,他也从没想过要去认识,他的阳台外有两棵七层楼高的泡桐,枝繁叶茂的,他以为那些鸣叫着的鸟全栖身于他看不见的树叶间,他是四月搬来的,四月的泡桐叶已经舒展得很大了,搬进来的第一天他就和这些鸟鸣作伴了,他在瞎想时写过这样一首诗――
       所有的鸟都喜欢在清晨歌唱
        对于每一天新的开始
        晨光以及晓风
        鸟们特别钟情
        
        我的窗外有一群鸟
        
        她们只唱歌不说话
        她们中没有独来独往者
        她们喜欢共享欢乐
        
        我羡慕她们
        她们拍动翅膀
        不是为了飞翔
        就是为了互相爱抚
      
      他一直以为那些鸟是快活地飞来飞去的,直到两三场秋雨过后的前天中午,他被鸟叫醒后很不情愿的起床了,来到阳台,伸了个懒腰,发现原先满树的泡桐叶已经三三两两了,而鸟鸣还在继续着。鸟呢?刘建勇没看见,返身回到屋里把久已不用的看球赛时买的望远镜拿了出来,再看,树上还是没有鸟,但鸟依然在他的前方唧唧喳喳着。鸟呢?他把望远镜望向了对面不远的楼,几个鸟笼悬在对面五楼的窗台外面,所有的鸟鸣都发自笼子里。刘建勇把望远镜放了下来,想起了为鸟写的那首诗,他在诗中还说“羡慕她们”。
      
    
    
    
      20、 感觉迟钝
        
        
        百善台的老王,一路来感觉迟钝,三岁的时候,他到外面玩雪,把棉鞋弄湿了,他老娘抱他到火边,让他烤,鞋烧着了,他竟然不知道,他老娘闻到焦味从另一间屋子急急跑来,把鞋脱掉一看,好家伙,右脚大脚趾烧出一个大红泡来了,他老娘心疼得直骂他:“你死了吗,不知道痛?!”这一骂,他才痛了起来,哇哇哭个不停。再稍大一点,和人打架,在人面前,挨怎样的打,都没哭过,他感觉迟钝啊,往往是回到家,才一个人躲着哭。
        老王不仅痛觉迟钝,味觉,嗅觉,冷热觉,都迟钝,还好,他的听觉很正常,别人说的话,能立即听到,不用延时,智力也正常,小学中学大学,一路升了上来,工作升职,谈恋爱结婚也很顺利,他的迟钝的那些感觉并没防碍他什么,人们也没发现在表面上他和别人有什么不同,直到最近,天冷了下来。
        老王从小穿衣穿裤,都听他妈的,长大后,也是他妈提醒,事情就坏在这。今年夏天,他妈去世了。他老婆也就知道他不怕痛,他别的感觉上的迟钝问题,从恋爱起就瞒着。天一天天凉了,人们一个月前就换上夹克了,可老王还是单衣,老婆问他冷不,他说不,别的人见他自母亲去世后便练起了气功,以为他来气了,有气护身,因而不怕冷。又一场秋雨下来,十月二十日晚上的气温降至3摄氏度,他和他老婆在被窝里做爱,做着做着,他老婆觉得热,把被子掀了,而他,在被子掀开后一分钟不到,迟到的冷的感觉迅猛地到达他的身体,他不停地哆嗦起来……这是他们第一次性生活不和谐,从二十日到今天,十天时间,他好几次想和老婆做,下面的东西却再也没起来过。
        
      
      
    
    
    
      21 、雨天做好事
        
        
        
        又下起雨来了,一早还好好的,像要天晴的样子,才一盘棋的功夫,窗外就淅淅沥沥了,李文把电脑关上,去菜场买菜,等雨下大了再去买可不好。
        雨是突然下起来的,街上有不少人没打伞,李平走出巷子,便看见经常在这一带拉煤的那个三十岁上下的民工,他身体前驱,使劲拉着煤,雨飘落下来,他就显得有些朦胧,他板车上的煤倒是用塑料薄膜蒙着,雨水顺着薄膜往下滴。李平是个好人,平时下雨都爱主动与没打伞的人共伞,这回他也没犹豫,紧走了几步,跟上了拉煤的,拉煤的感觉头上没有雨飘落了,一抬头,发现了李平的伞,眼筐顿时一热:“你走你的吧,我没事的,淋惯了。”
        “没事,顺路,你还给我家送过煤呢。”
        拉煤的民工就没再说话了,两人走了一段路后,李平突然发现他楼下佃住的那个女大学生在大发超市外避雨,他对那个女大学生有些暧昧的情绪,平时他一般也都是喜欢跟没打伞的女士共伞,但这时……李平希望煤的目的地就到了,便问:“师傅,你这煤拉到哪里去啊?”
        “噢,快到了,省卫生厅家属院。”这个拉煤的民工不懂李平话外的意思,李平没办法,只好与那个姑娘越走越远。
      
      
      
    
    
    
      22 、长发彭勃
      
      
      
      
      朝阳医院附近的农丰里,年初来了个南方小伙,小伙进出大院,逢人便微笑满脸,大院里的一些公共地带的卫生也愿意打扫,而且经常主动打扫,这在这院子里是很少见的,院里的其他年轻人,甭说打扫了,叫他别乱扔东西,他还一肚子火,因此,没多久,院里的人都知道来了这么个好小伙,碰见他了,都爱跟他打招呼。
      小伙子姓彭,单名一个勃字,初来时头发不长,挺精神、帅气的,几个月下来,他的头发长了,先是遮住了半个耳朵,再就遮住了整个耳朵,院里的刘大爷就说了:“小彭啊,你忙吗?”
      “呵呵,大爷,忙啊!”
      “哦,你要抽空铰铰你的头了,都遮住耳朵了。”
      “好的好的。”彭勃答应着,走开了。
      隔天刘大爷碰见彭勃,彭勃的头发又长了些,刘大爷以为彭勃实在忙得没空去铰头发,除了也微笑打招呼,什么也没说。
      日子过得很快,彭勃的头发也似乎长得很快,刘大爷说了几次后,彭勃没铰,刘大爷便没再说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爱好,刘大爷这么想。
      与院里其他留长发的人不同,彭勃还是如最初住进来时一样,喜欢微笑,喜欢打扫公共卫生。正因为这样,院里的大爷大妈对别的长发青年不屑一顾,对彭勃就不同了,除了刘大爷敦促过他铰头发外,李大爷石大妈等都说过,彭勃当时都答应得好好的,可他的头发却越长越长。
      国庆节过后,彭勃不像以往那样早出晚归了,开始大家没注意,后来石大妈第一个发现了彭勃的异常,便敲开了彭勃佃住的房子。
      “怎么了,没去上班了?”
      “哦,我辞职了。”
      “辞职,好好的,你怎么辞了呢?”
      “公司老板说要么我铰了发留下来干,要么继续留发走人。”
      石大妈不懂了,说:“你怎么这么傻呢,不就铰个头吗?”
      彭勃迟疑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相片给石大妈。这是一张中年妇女的相片,和长头发的彭勃很像。
      “这是我妈,去年去世了,家乡人都说我要是留长头发,就很像我妈。我很想我妈,就……”
      ……
    
    
    
      23、 虚假广告
        
        
        
        
        王二、张三和李四到长沙作贼有一两年时间了,每每家里人问他们在长沙做什么,他们都说:“拉广告啊,给电视台!”然后把赃款大大方方寄回家,汇款单上的留言条里,写上:“爹娘多保重身体”或“老婆,孩子管严点”之类的话。写“爹娘多保重身体”的是王二,他还没成家,二十四岁,张三李四有三十一二岁了,三人都是一个村里的,初来长沙也没想到要做贼,断断续续做了些零工后,隔壁收废旧电器的宁乡人老易有意无意透露某某某和某某某以前经常偷些彩电卖给他,挺来钱的。听得多了,三人横下一条心,决定豁出去了,不再做苦力了,不再受老板的气了,偷!
        第一次偷,是偷隔了两条巷子的一个单身汉,三人踩点了五六天,又犹豫了五六天,终于动手了,那是一个上午,单身汉出去上班了,王二放哨,张三李四进屋搬电视,电视搬到楼下,一个老头进楼,见他们抱着彩电,便说:“你们这是……”王二反应快,抢在同伴前头说:“嗲嗲(长沙话,爷爷的意思,对老年人的一种尊称),四楼的小彭打电话说他的电视坏了,让我们搬到店里去修,这不,我们就来搬了。”老头就没说话了,往楼上走,这边三个人忙把彩电搬上三轮车,风一样走了。把电视倒给邻居老易,获了两百一十块钱,每人七十,三人虽嫌老易太黑,但也无可奈何。
        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有了偷彩电的经验,也随着就有了偷别的东西的经验,开始三人每偷一次,都内疚一次,几回偷盗下来,三人便习以为常,把他当一门工作干了。赃款一多,怕在身上不安全,就寄回家。他们在外有些年头了,往年都是过年才带点钱回家,现在家里见月就能收到汇款,都有些奇怪,打电话去问,才知道他们交了好运,跟人跑广告,每月都有钱进帐。其实,他们跑得是什么广告呀!
        平平安安的偷了年多,没出事,三人更加肆无忌惮,十月二十四日凌晨三点,一场小雨过后,他们摸到了百善台11号,攀着下水管爬到三楼,他们是要到四楼去的,没想到三楼的男户主尿急,醒来了,朦朦胧胧看到他们的身影,便喊了起来:“有贼!”爬在最上面的王二大吃一惊,手一松,摔了下去,差点把他下面的张三和李四也给弄得摔下去,张三李四三两下哧溜溜溜了下来,楼上喊抓贼的声音多了起来,灯也一盏盏的亮起,张三李四就没顾上管王二,没命的跑了。
        跑到家,两人紧张不安的等了一个多小时,不见王二回来,料想王二肯定出事了,遂换了身行头,溜到外面。等到天亮,二人溜到百善台11号附近,听到有人说摔死了一个贼,吓得不得了,王二怎么就死了呢?!
        两人赶紧逃出长沙,住进益阳一家招待所,关上门便急着商量对策――怎么向王二的家人交待王二的事。
        说他出车祸了?
        说他得急病?
        说他自杀?
        说他怎么都行,可是尸体呢?
        王二的尸体到哪里去找?
        两人躺在床上,脑袋一片空白。
        三天后,张三自首了,李四带着三个家庭的重担逃了.
      
      
      
    
    
    
    
    24、 与木槿有关
    
    
    
     黄昏降临阳台,林海平在给他家的盆花们套塑料罩――已经是打霜的季节了,要不它们会冻着。平时这些事都由他妻子肖桂做,肖桂是个极爱花的人,谈恋爱的时候,别人看电影唱歌什么的,林海平投肖桂所好,陪着逛花市跑郊外的山野去寻花问草。两年恋爱加婚后到现在的三年时间,五年了,林海平被迫成了个花把式。肖桂出差,浇水施肥松土剪枝除虫防寒,也做得跟肖桂在时一样。林海平累了,盆花们却因此而高兴――开花的,花开得漂亮、有韵味;没开花的或花已经谢了的,枝枝叶叶也比别处的精神。
     阳台左侧,最靠墙的,是一珠木槿,它比林海平要早走进肖桂的生活。它被肖桂修修剪剪,每年都一样高,一样多的枝条,开一样多的花。夏天花开时节,晚上,肖桂总要把它搬进他们的卧室,他们干那事时,肖桂的眼睛多数时候是侧向木槿花,而不是大汗淋淋的林海平。林海平早就对这盆木槿有火了,肖桂一出差,夏天就不给它浇水,秋冬季节就不给它防寒,可这木槿命大,没渴死,也没冻死。夏天,肖桂出差回来,见木槿蔫儿吧唧的,就不给林海平好脸色看,也不让林海平近身。林海平曾多次问过肖桂和她娘家的人这盆木槿的来历,他们口径一致:捡的,公园里给木槿剪枝,肖桂就从地上捡了根枝条回来。捡的?林海平不相信,林海平没理由让自己相信。
     肖桂这次出差的城市,是她读大学的城市。肖桂本来昨天下午就该回来的,昨天星期天,一早,林海平就去了超市,买回好多肖桂爱吃的东西,结果,一个电话打过来,说有个多年未见面的朋友病危住院,她要去探望,晚两天回来。多年未见面的朋友――男的女的?林海平没问。林海平这时看到这盆木槿,就很瞧不起自己,“男的女的?”这个自己很想知道的问题,竟然不敢开口问!
     林海平走进了屋,那盆没被罩上的木槿照例是阳台上惟一挨冻的。
    
    
    
    
    
    25、 一只和十只
      
      
      
      钱发一进钱存家的院门就看见自家走失好几天的那只白额麻鸭和其他鸭子一起在院中的小池塘里,钱发没想到他那小心眼老婆唠叨了几天的白额麻鸭竟会在钱存家,更没想到竟然被他一眼从几百只鸭里认了出来,“这个钱存!”钱发有些脾气了,虽然他是应邀来吃饭的,“这个钱存,哼!”
      钱存是关全村有名的鸭老倌,每年都要养三四百只鸭子,平日里他整日与鸭为伴,鸭吃食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关全村的每片水田他和他的鸭都走到过,鸭老倌吃得亏,每日不到天黑不回――今日例外,他要起新房,请村里的干部们吃晚饭,好在批地上请干部们通融通融。村长钱力量和其他干部早就到了,钱发听到了他们和钱存打哈哈的声音。
      “钱书记怎么还不来呢?”(“是钱力量,这家伙,哼,就知道吃鸭老倌的全鸭席!”)
      “应该快到了,要不我再去请,你们先坐着,哈,你们先坐着。”
      钱发听到这,打定了主意,转身出了院门,再绕道樟树下,急走着回到了家,他老婆吃了一惊:“你不是去吃饭了吗,怎么就回来了?”
      “等下再跟你说,鸭老倌来了就说我病了。”钱发说完,就把被子拉到了身上。
      “钱书记,钱书记!”鸭老倌钱存在院子外叫了。
      钱发没作声,他老婆答道:“他啊,病了,在床上。”
      “病了?下午还好好的啊?我去看看。”
      钱发听到钱存到了身边,就哼哼了起来。
      “钱书记,你?”
      “哎呀,我胃病又犯了,饭吃不成了,你回吧,别让大家等久了。”钱发在被子里说。
      “哦,好,好,好,那你好好休息啊,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钱存欠欠的走了。
      钱存一走,钱发老婆就进来了,把被子一掀:“你搞的什么鬼?!”
      “搞什么鬼?哼哼,我走失了一只鸭子,要鸭老倌赔我十只鸭子!”就把在钱存家院子看到的跟小心眼老婆说了,钱发老婆当即气得不得了,要找鸭老倌算帐。
      “呸,你个蠢婆娘,你不要去,他鸭老倌会自己老老实实送上门来!”
      第二天一早,钱存果然提着两只鸭子来看钱书记钱发了。
      此后,钱发陆陆续续又“病”了几回,到鸭老倌把新屋地基打下,钱发收了不多不少十只鸭子。
      
      
    
    
    26、 扁粉、夜宵摊和麻将馆
      
      
      
      贺禹和赵立三从网吧出来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了,不知是贺禹还是赵立三的肚子咕噜了一下,两人都听见了,都说:”去吃点什么吧?”
      网吧右侧二十米远的地方有个小夜宵摊,他们回家正好要路过.
      “吃么子,两位?”摊主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他的摊子很简单,两张桌子,几张凳子,一个推车,推车上有两个炉子,案板锅碗等都在推车上.
      “吃扁粉吧.”
      “我也吃扁粉.”
      “两碗扁粉.”
      摊主正要去抓扁粉,一个看不出实际年龄的女子站到了贺禹的身边.
      “老板,下四碗混沌?.”她说.
      “好咧.”摊主要抓扁粉的手右移了七寸,拿起一个勺子,从一个盆子里舀了四勺混沌下锅.
      “今天赢了多少?”摊主问.
      “输哒四百.”
      “输哒还请客?”
      “咯算么子请客?.”
      “等下留一碗别放辣椒啦!”一个大肚子男人过来了.
      “朱哥你赢哒几多?”女子问.
      “一千九百多点点.”
      “那你今天手气蛮好啦.”
      “还可以?.”大肚子男人说着,回头望了望背后哗啦哗啦响的麻将馆.以前这里是一家干洗店和一家理发店,两个月前不知被谁盘了下来,把墙打穿,开了这家麻将馆.
      这时贺禹和赵立三的肚子都咕噜了一下,赵立三有些脾气了:”老板,我们的扁粉呢?”
      “等下,等下.”
      “我们来得还早___”
      “混沌马上就好了.”
      “走,不吃了!”赵立三捅了贺禹一下,两人就走了.
      “明天有他们的好看.”赵立三说.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多,麻将馆的麻将响得正欢,三辆出租车停在了夜宵摊和麻将馆的中间,接着,车上下来一个扛摄像机和七八个拿电棍的人.夜宵摊主意识到了什么,但来不及了,最前面的那个飞起一脚踢开了麻将馆的门.
      “老板,来两碗扁粉.”夜宵摊主发呆的当儿,贺禹和赵立三来到了夜宵摊前,他们刚从网吧出来,好像身后麻将馆的混乱与他们无关,他们只急着吃扁粉.
      
    
    
    
    
    27、给美女让座
          
          
          
          
          苏庆和是我大学时就很好的朋友,一路来就是个重色轻友的家伙。
          这天,我和他去河西,在经武门等109路车时,他向我灌输他的“色经”:“给美女让座是需要勇气的,美女身旁站着个老人需要勇气,美女身旁站着她的男朋友就更需要勇气。”
          我没有给美女让过座,平时碰到老人孕妇抱小孩的,我都比较自觉地让座,但给美女让座,还真的没有过。
          “给美女让座还需要智慧,一般你给她让座,她是不敢坐的,这就需要智慧了,你可以假装到站了,她便会乖乖就范。”
          正说着,109来了,我们上了车,在右边倒数第三排坐下了,他靠窗,我靠过道。
          “给美女让座还需要……”苏庆和还在说,但我懒得去听了。
          车到五一路的南阳街口,咣当车门一开,上来五六个人,后面还有几个人挤着要上,第一个上来的便往车厢后面走,快走到我面前时,我发现,这是一个美女,亭亭玉立,眉清目秀,肌肤细腻白净。
          “这是你练习给美女让座的机会了!”苏庆和碰了碰我的腿说。
          我没有理。
          “她身边没有男人,不需要太多勇气。”
          我照旧没理。
          “你是个聪明人,我知道,你有办法成功让座的。”
          我还是不为所动。
          湘江大桥东头的太平街站快到了,苏庆和突然拍了下我的大腿:“哎哟,你光顾着跟我说话,坐过站了吧,你又要迟到挨你女朋友的骂了!”
          苏庆和的声音很大,说的跟真的似的,我前面半米远的姑娘,抿嘴笑了笑。
          车到太平街站了,苏庆和推了我一把:“还不快点,下去往回跑?!”
          “你――”我没法,只好起身向车门走去,到车门,我回头一望,那个美女已经在我的座位上坐下了。
          “你望着我干什么,你快去吧,我再也不当你们的电灯泡了。”
          我本来是要去河西的,但最终在河东下了车,而苏庆和,则心满意足地和那个美女并排坐在了一起。
      
    
    
    
    28、人比狗好玩
    
    
     光泉村在叫光泉村以前叫什么名字,老早就没人晓得了。当年岳飞带兵途经这里时,正逢天蒙蒙亮,走在前头的士兵说在路边一巨石下发现一口水井,人乏马渴的岳家军闻讯大喜,岳飞立马命令排队饮水,先人饮,再马饮,待全部人马饮毕,岳飞看了看井旁的巨石,又看了看精神大振的队伍,一时兴起,从路边稻田里拔起几蔸稻苗,攀到巨石半腰,写下了两个三米见方的字――“光泉”,大军过后,光泉村的地主发现了岳元帅留下的两个泥字,忙请石匠刻了下来,又把村名改为“光泉”,以铭记镇压农民起义军的岳飞同志。
     八百多年后,光泉村出了个叫刘活的人,这人是个有名的背时鬼,先后娶过五个老婆,孩子也有过七八个,可他们不是病死、饿死、淹死,就是山上砍柴摔死,被毒蛇咬死,还有一个儿子,8岁了,放牛,被受惊的牛顶死了,害得念过几年老书的彭欠生只好哀叹:“唯女子与小人难养,唯女子与小人难养啊!”
     1970年,刘活的邻居彭年辅,因为曾经的地主崽身份,夫妇俩不堪重压,上吊了,上吊前,把才八个月的女儿彭明艳放到刘活的门前。刘活就这样捡了个女儿。刘活怕自己的背时运会累及彭明艳,从小就不让她叫自己爸爸,又怕她因生身父母受委屈,说她是从外乡捡来的,直到1982年,才告诉彭明艳真相,彭明艳听后扑到他怀里,叫了声爸便泣不成声。
     刘活带彭明艳一直小心翼翼,生怕有所闪失,一个人又当爹来又当娘,拉扯到20岁了,才放下心,让彭明艳和其他同年龄阶段的姑娘一样大胆恋爱,可彭明艳为报答继父刘活,拒绝了好几个小伙子的爱情。
     刘活到底是读了老书的人,对此装作不知,到街上抱了几条狗喂着,过了一年,狗生了崽,家里是一群狗了,狗一多,狗蚤就难免的多起来,而彭明艳是个极爱卫生的人,这下便有了矛盾,刘活非常的喜欢狗,而彭明艳却――一天,那条高大的黑狗竟然跳到了彭明艳的床上,彭明艳正好在屋里,她操起锄头挥了过去,黑狗跛着腿溜走了,这天吃晚饭,刘活一脸的气,敲着碗沿对彭明艳说:“你对我有意见就直说,别对我的狗发脾气!”彭明艳委屈得不得了,这年彭明艳交了个男朋友,秩堂的,离光泉有十里远。第二年开春,便嫁了。
     彭明艳一走,刘活老人便孤单一人了,以前假装喜欢狗的他,渐渐的真的喜欢狗起来了,每天带着狗群或在山上跑,或在河边溜,有时狗撵出兔子了,刘活铳一抬,便有了几顿美味。一日三餐,自己一半,狗们一半,睡觉时,众多的狗伏在床下,像忠诚的卫兵守卫着他们的首领。刘活的日子看起来也还可以。
     1996年,彭明艳生了个大胖小子,带给刘活看,刘活想起自己夭折的孩子,没敢表现自己的欢喜,马着脸说:“生了个孩子有什么了不起,我看他还不如我的狗可爱呢?!”彭明艳一气,走了。
     2000年冬,刘活突然中风,瘫在床上,村里人捎信给了彭明艳,彭明艳来不及跟丈夫说,抱着孩子便往“娘家”跑。
     在彭明艳的悉心照料下,老刘有了好转,但还是下不了床,自然与狗们,就渐渐疏远了,狗是喜欢在外面疯跑的,但与他的外孙,却渐渐亲热了,一日,小外孙对他说:“外公,你的狗都出去了,它们不跟你玩了吗?”
     “呵呵,可能吧。”
     “外公,你喜欢狗吗?”
     “喜欢。”
     “那我做条狗给你玩吧。”他四岁的外孙说着,趴下去,像一条笨拙的狗,在地上爬了起来。彭明艳进来,见儿子在地上做狗爬,正要说,刘活先说了:“我外孙真乖啊,看来,人还是比狗好玩,哈哈,人比狗好玩。”
     彭明艳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僵在了那里。
    
    
    29 、 两个中学生赚的第一桶金
    
    
    
     祖安中学后面的山上,有一大片桔子林,桔子成熟的季节,从祖安中学男生宿舍楼望去,那万绿从中像是有无数颗金珠在滚动。
     初三43班的李小平最先看不下去了,说:“王安,天一黑,我们就去偷几个玩玩。”
     王安是和李小平一个寝室的,家住离校10里远的山里,家里穷得要死,一年到头难得吃几个水果,李小平这么一说,王安便心动了:“去就去。”
     太阳很快就落下去了,李小平和王安翻过围墙再小跑了一会,便猫进了桔树林。
     “好吃。”王安就地吃了起来。
     “回去再吃罢。”李小平说,“多摘几个。”
     “张相民一个,刘福一个,谭少华一个……”王安边数寝室里的人数边摘。
     “每人四个,我们一共摘二十个吧。”李小平说。
     “好。”
     两人先把桔子往口袋里装,后来摘得多了,装不了,王安把外衣一脱,铺在地上,说:“用我衣服包吧。”
     李小平想了想也是,把自己口袋里的桔子掏了出来,放到王安的衣服上。
    “一个,两个,三个……够了,走吧。”
     王安把桔子包起,提在手里,鼓鼓的,有点沉,像提着金子。
    “走。”
     两人猫腰出了桔林,李小平空着手,先翻入校园,王安刚把衣服举起放到墙头,身后有人喝了声:“嗨呀!你偷桔子!”
     墙那边的李小平听到这一喝,蹑手蹑脚溜了,剩下王安战战兢兢转过身,面对气汹汹的桔林主人段增才。
     “一个桔子罚一块,要不就告诉你们老师,开除你!”
     “我没这么多钱,这些桔子就算买你的行吗,你称称,该多少就给多少。”
     “买?!你这时说买?!不行!一个罚一块!”段增才开始点数,“一二三四……一共三十二个,便宜你,罚三十块算了。”
     “我身上没钱。”
     “没关系,星期六回去向家里要吧,下礼拜星期一给我,我认得你的,你别耍花样,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王安怕闹到学校去,咬咬牙,答应了:“你要不告诉老师。”
     “放心,只要你星期一把罚款交了,我保证不告学校。”
     “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走吧,你。”
     “我的衣服?”
     “交罚款时来拿。”
     “桔子?”
     “你还想要桔子呀?!”
     “我……”王安怕了。
     翻过墙,王安垂头丧气地往宿舍走。李小平在宿舍楼下紧张不安地等着,见王安终于过来了,走近压低声音问:“你说了我吗?”
     “没。”
     “你衣服呢?”
     “扣了。”
     “他怎么说?”
     “罚三十块钱,要不他告学校。”
     “狗杂种!”李小平凭空踢了一脚,“他真做得出!”
     “还好,他不告学校,要不,我死定了。”
     “好兄弟,这钱我出!”李小平知道王安家穷,三十块钱对王安来说不是小数目,而李小平家在镇上临街开了个门面,生活还可以。
     回到寝室,两人灰头灰脸对坐着。
     “不能这么便宜他!”李小平站起身,“我们还去偷,偷了卖钱交罚款!”
     “算了吧。”
     “你坐着,我去叫张相民他们。”
     半夜,几个人影溜进了桔林。
    
     第二天晚上,李小平和王安扛着两蛇皮袋桔子来到了李小平家。李小平把桔子往地上一撂,对他爸说:“这是王安家的桔子,你帮着买了吧。”
     桔子卖了三天,卖完了,李小平从他爸手里接过钱一数,四十三块,交了罚款还剩十三块,赚了!
    
    
    
    30、龙满红回农村
        
        
        
        城里的猫狗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朋友少得几乎没有,能活动的范围也小得可怜,脖子上还往往套了个圈,发情的季节,若没找到门当户对的对象,只好啊呜啊呜地痛苦着;在农村就不一样,随便哪个村里,猫或狗都不会孤单,它们可以随便串门,如果不怕累,串到别村去也可以,发情了,只要啊呜一声,就有别的猫或狗闻声而来与之做爱……
        1998年,松江村当时惟一的大学生龙满红在省城长沙工作了两年后,回到了松江村,与她一同回来的,是她两年前从家里抱去的黄狗阿旺。村里人对她的回来议论纷纷,而他的爹娘,整日里长吁短叹,龙满红没有告诉他们她回农村的真正理由。
      
      
      31、屠夫世家
        
        
        
        
        毛家桥的老王王喜一,他爸王首善是有名的屠夫,如今毛家桥的老人们说起王首善就“啧啧”不停――别人杀猪得四五个人捉猪,他不,他一个人就可以把猪放倒,用家传了两百多年的绳索将猪后腿紧紧绑在一起,两只前腿则被他左手抓住,然后一刀下去,猪在他的强力下老老实实放干净了血,那时侯杀猪多在天亮前,主人家请王首善杀猪就不用请邻居帮忙捉猪,省事不少。
        王喜一生下来时,刚刚解放,待王喜一满了十岁,王首善杀猪时就带王喜一一旁看着,可王喜一一见那泛着泡沫汩汩而出的血就反胃,呕吐,气得王首善大骂他没出息。骂了几回,王喜一就有了脾气,一日趁王首善喝多了,偷出杀猪刀和砍刀跑到居委会,说是他爸爸让他送来支援大炼钢铁的,好在居委会的刘大妈知道毛家桥这一带就这一套杀猪的什计,没有把它们送入炼钢炉。刀具送回家,王喜一自然少不了一顿打,不过,打是打了,此后,王首善杀猪再也没有叫王喜一一旁看着了。
        后来王喜一到农村摸爬滚打了几年,回城后招工进了一家文具厂,眼看着与屠夫这个行当是彻底拜拜了,没成想1995年下了岗,在家待了一年,找不到事做。他爸王首善闭眼前让他找出杀猪的什计,说:“小子,我们家是铁定了要靠猪吃饭的!”
        现在的猪都是肉联厂杀的,王喜一从公墓回来就到毛家桥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肉。开始卖肉,王喜一手生刀不熟,认秤也时有偏差,常与顾客有争执。后来王喜一有几回发现多找了钱的顾客既没对肉的肥瘦有意见也没跑去复秤,便灵泛起来,干脆弄了个将八两称成一今的秤砣,然后找钱时,故意多找一块两块的。
        很快,王喜一的肉摊便红火起来,有些人宁愿等上几分钟或十几分钟,也不愿到旁边闲着的肉摊去买,旁边肉摊摊主看得眼红,又不明就里,只好“认命”,说:“到底是屠夫世家啊!”
        
      
    
    
    32 、水和香蕉的关系
        
        
        
        上麻元岭133号西头铁路边,有一排平房,平房东头是一爿水果店,店主老覃,常德桃源人,五十零几岁的样子,不爱说话,喜欢在水果台后的书桌上练毛笔字,他的毛笔字和他的生意一样,都不怎么好,每天在铁路边上经过的人不少,可老覃勤于书法,懒得招呼生意,有人买水果了,比如有人说:“老板,那香蕉何事买?”他才会放下笔,侧过头不紧不慢地说:“八毛。”“八毛”两字,明显的桃源口音,非常好听。
        这天上麻元岭133号二单元楼下的水管坏了,停水,整栋楼的人用水都得到外面去提。绝大多数是到一单元的人家屋里去提,多年的邻居,提桶水好说,也有不到一单元去提的,五楼的陈涛便是。陈涛才住进来不久,脸皮又薄,但脸皮薄也得提水呀,陈涛拎着两个皮桶下了楼。下到一楼,就听见西头老覃很响的接水声,刚才还为怎么到别人家接水为难的他吁了口气,腾腾腾,到了老覃的水果店前。陈涛以前从未在这买过水果,这里离毛家桥水果批发市场很近,要买,都是到那买的,因此陈涛不知老覃叫老覃。老覃那会儿正在洗菜,听到陈涛说:“老板,我是隔壁楼里的,停水,到你咯里接点水,要得不?”
        “接吧。”老覃说着,继续洗他的菜,大白菜。
        水龙头就在水果台的旁边,陈涛看了眼一串斤把重的香蕉,就不客气地把桶子放到水龙头下,拧开了,白花花的水噗噗噗地到了桶里。
        “老板,咯串香蕉好多钱?”陈涛把相中的那串香蕉拎到了台秤上。
        老覃没放下洗菜,抬头望了眼说:“一斤二两,九毛六。”
        陈涛就把一个一元的硬币放到了水果台上,“以后天天来买。”
        
        这水一停就停了十天,这十天里,陈涛到老覃这里提了二十桶水,买了十六斤香蕉,知道了老覃叫老覃,是常德桃源人;而老覃也知道了陈涛叫陈涛,是株洲茶陵人。这十天里,他们常说的话是――
        “真不好意思,又来了。”
        “没关系。”
        “再买串香蕉。”
        “好。”
        第十一天,水管修好了,恢复供水,陈涛没再到老覃那买香蕉了,但还是每天要经过老覃的水果店的。恢复供水的最初几天,陈涛都是低着头经过的,后来见老覃并不往店外望,老是埋着头写他的毛笔字,便像以前一样昂着头,很泰然的样子。
      
      
    
    
    
    
    
     33 、 硬币
    
    
    
    
     大概从去年三月开始,幸福桥的何家林同志喜欢上了用硬币过日子,从银行里换来硬币,或老婆买东西找的硬币,他全都收集起来,他十几岁的女儿看见了,说:“爸,你收藏硬币啊?!”他笑笑,说:“你管这么多干什么,好好学你的习。”女儿就不说了,他老婆王惠,一门心思在麻将上,懒得管他这么多,对他突然兴起的怪僻视若无睹。
     在长沙的流通市场,一分两分五分的硬币几乎绝种,在何家林那里,自然也没几个,何家林最多的是一毛的硬币(当然,五毛一块的硬币也有)。他把其中的一些叠成一小叠一小叠后用透明胶包好。上公交车时,从口袋里用大拇指和食指夹出一叠来,在司机的目光中一晃,说:“这是一块。”然后投入投币箱――“当”进去了,有时候真的是一块,有时候是九毛。虽然一叠一毛的硬币投入投币箱,在声音上,没有一个一块的硬币那么好听,但更多的时候,他还是喜欢用一叠一毛的硬币。
     他买菜也喜欢用硬币,口袋里几十或几百个硬币揣着,他又喜欢把手插进口袋里抓弄,一路上,哗啦啦的声音不绝,买菜了,黄豆芽,五毛钱一把,他就掏出五个硬币来,“给你。”缺零钱的摊主就很高兴地接着了。他买别的菜都是老老实实给足钱的,惟独买肉不,比如买一斤猪后腿肉,五块五一斤,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硬币来,“一双,二双,三双……”一直数到二十七双单,然后把剩下的,用另一只手送回口袋,把数好的递给那一手还抓着砍刀的屠夫,说:“给你,刚好。”屠夫拿眼看了看他,觉得是个老实人,接过硬币,一拨拉,也不细数,“嗯”一声,往钱盒里一丢,何家林便提着肉走了。这样重复了好几次,屠夫就怪了,问:“你何事天天用硬币来买肉??”他就回答:“我隔壁老王欺负我老实,欠我三千块钱,好几年哒,上个月催他还,他有脾气,就还了我几袋子硬币。”他这句话是假话,用硬币还钱的事出现在新闻里,他看见了,觉得有意思,就一直记在心里。
     他用硬币一年多了,没出过事――硬币也是人民币,怎么会出事呢?
    
    
    
       34 、 宝地
      
      
      
      对于沈海来说,屋左背风向阳的晒地真是块宝地――几乎每个午后,邻居李小兰都领着她的小鸡小狗,来这坐上一段时间。李小兰一边晒太阳,一边织毛衣,偶尔也和暗恋自己的沈海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沈海很珍视这块晒地,每天都把它打扫得干干净净。在阴天或李小兰进城看她男朋友的日子,这块晒地也是沈海的宝地,他一个人往晒地上一站,脑袋里便有不同姿势的李小兰和他打情骂俏。
    
    
    
      


  35 艾建军和116路车的一个事件
  
  
  
   艾建军在浏城桥等回伍家岭的车,9路,115路,116路都去伍家岭,都经过这里。艾建军生于1961年1月16日,生日里有“1”,还有“16”,因此,只要没特大急事,他都非坐116路车不可,他觉得这能给他带来好运。艾建军单位有三分之二的人下岗了,他没,他觉得自己运气真好。9路和115路过去三趟了,他都没上,他等116路。
   终于,一辆116路车来了,车门一开,他就瞥见车上还有一个座位,这个座位与旁边的座位是连在一起的,旁边座位上坐着的,是一个和他上下年纪的堂客。
   “运气还可以,有位子。”他心里说,投了币,走过去,坐下,旁边靠窗的堂客看了他一眼,又两眼继续往前进的方向望。
   除了不得已被老婆拉着并排坐外,艾建军一般情况下是喜欢一个人坐的。车到经武门,过道那边单座上的年青妹子起身要下车,艾建军一乐,又在心里说:“运气真不错,又有单座坐了。”立即起身坐了过去――一场架由此吵了起来――
   艾建军刚在新位子上落座,刚才与他并排坐的那个堂客立马过来了,踢了一下艾建军的鞋,凶巴巴地质问:“你何解坐过来?!”
   艾建军莫名其妙,说:“我坐过来又何解??”
   “我有狐臭吗?!”
   “?的。”
   “我衣服脏吗?!”
   “不脏。”
   “你刚才坐的座位上有钉子吗?!”
   “?的。”
   “那你何解不继续跟我一起坐?!”
   “你!”艾建军说不出话来,车厢里环顾一圈,希望有个人帮他说一两句,可碰到他目光的人立刻扭转头,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讲!何解要离开我?!”
   “我不喜欢两个人一起坐啊,未必硬要跟你坐?!”
   “那你开始何解要跟我一起坐呢?!”
   “开始不是?的别的座位吗?”
   “咯不是理由,我要是不喜欢做么子,别个打死我也不得去做。你不给老子讲清楚,今天就了不得难!”
   艾建军不由又看了看这个堂客,见她神情愤怒,比自家的堂客吵起架来,还要凶上十分,一时怕了,说:“好好好,我不跟你扯哒,我跟你坐过去,要得吧。”
   “‘我跟你坐过去,要得吧’,咯是么子态度?讲,你何解要离开我?!”
   “我!”艾建军急得不得了。
   “你是不是看到刚才咯位子上坐过一个年青妹子?!”
   “是。”
   “你是不是觉得她蛮漂亮?!”
   “是。”
   “你是不是对她有好感?!”
   “是。”
   “你是不是觉得坐在她坐过的位子上,就好像坐在她身上?!”
   “是。”
   “那你刚才何解要编别的理由,讲假话?!”堂客的声音猛然提高了十几个分贝。艾建军又一急,晕了过去。
   待他醒来时,车上空无一人,他望了望两边的建筑,知道了这是潘家坪,下一站,便是伍家岭。
   “咯何解罗??”他自言自语着,这时,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上来了,见他一脸好奇,说:“你醒来了,冒?事吧?”
   “?事,?事。”艾建军可不想进医院,为证明自己“?事”,他站了起来,“你看,?事吧?”
   “?事就好,前面轧死个人。”护士说着,下去了。
   “轧死个人?”艾建军也跟着下去了,这才看见车前已围了一大堆人。
   “啧,啧。”人们感叹着。
   艾建军挤了进去,莫名其妙和自己吵架的那个堂客倒在血泊中,一个交警在翻她的身,企图找到证明她身份的什么东西,以便让她的亲属来处理后事。
   艾建军是看不得血的,“呕”,他干呕着,从人群中退了出来。
   “有张离婚证,还有张身份证!”他听到人群里的交警在喊。
   “呕”,从胃里翻出来的青水到了嘴边,他呕了出来。
   “咯堂客是个背时鬼,从后背下哒车,跑到前面来过马路,就……”艾建军没心思再听了,一辆116路车过来了,虽然这里离他伍家岭的家步行只有七八分钟的路程,他还是习惯性地上了车。
  




   36、湘江北去
  
  
  
   湘江一桥的护栏是八寸宽,长嘛,桥有多长,护栏自然也有多长。
   太平街的曹安平,十岁的时候看了场杂技表演,其中有个节目,是踩钢绳。离舞台八九米高的空中,横着根钢绳,那杂技演员两手握着根平衡木,来来回回走了几遭,把曹安平看得小眼不敢眨,大气不敢出。从此他便有了自己的榜样。
   他先在自家阳台的护栏上练习,护栏宽七寸左右,他家在一楼,练不到一天,觉得没意思,便到楼上小兵家阳台练。小兵是个胆小的孩子,不让他练,曹安平苦苦哀求又许喏春天给他做风筝、夏天给他捉知了、秋天给他钓鱼、冬天给他捕鸟,小兵才勉强答应,小兵要求,如果除了事,就说他小兵在屋里玩,不知道阳台上的事,曹安平答应了。在二楼,主要练的是胆量,低头看着脚下,有点玄。后来三楼四楼地练下去,曹安平如履平地,一点也不恐高。
   练完了楼,曹安平就思量着要在湘江一桥的护栏上走走了。他挑了一个晴朗的夜晚,半夜三更溜了出来,那时桥上的车不多,人就更少得几乎没有,他从桥东上了护栏,伸开双臂,一步一步往桥西走。走了不到二十米,一个巡警看见了,以为这孩子要跳河自杀,蹑手蹑脚跟到了曹安平后面,瞅准时机,猛地一拉,曹安平惊叫一声,被桥上的巡警抱在了怀里。“你哪个屋里的细伢子?”巡警大声问他,把他从怀里放下,曹安平往地上一倒,晕了过去。
   曹安平是被巡警吓晕的。有了这次经验后,曹安平裁了张纸条,写上几个歪歪扭扭的毛笔字:我不是自杀。选了个大晴天的上午,上了桥,可这也不成,便被一个胆大心细的好心人拽了下来。
   从他十岁那年到他登报时,二十年了,他一有空就试图从护栏的这头走到那头,可没有一次成功过,或是爷娘和其他人苦苦哀求,或是警察和其他人乘其不备,将他拉下护栏……他还被送过几回香樟路的精神病医院。
   一周前,他跑到晨报,对热线部主任说,他要徒步走完湘江一桥的护栏,希望得到媒体的支持。媒体当然支持了,他将要进行的壮举见报后,市民奔走相告,有赞助鞋的,有赞助服装的,有为其买保险的,有灵通人士要求警察届时管制湘江一桥人行道的,有为其现场直播的,也有反对的,但反对的太少了……这让曹安平后悔不已:为什么不早些登报呢?!
   2002年11月24日,上午9时,晴,风力一级。曹安平在万众注目中上了桥东的护栏,闲庭信步般往西走。一米,两米,三米,十米,二十米,三十米……桔子洲就在他的脚下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看见有桔子,继续往西走,桔子洲很快就落在他后面了。八十米,七十米,六十米,在电视机前看直播的人那紧张的心慢慢放松了,以为曹安平会平平安安地走过桥的。曹安平本来会平平安安地走过桥的,如果不是那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鸽子,如果那只鸽子不在飞翔中拉屎,如果那泡屎没有落在曹安平的额头上――遭到突然袭击的曹安平像只倒栽葱的战机般坠向湘江。
   湘江里所有的水滴都是向北流去的,那些溅起的水花也不例外,它们在空中没呆多长时间便又很快落回湘江,向北流去。
  
  
  [表情42]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2-11-29 10:49:28编辑过]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2-11-30 12:32:33编辑过]

先加个精华再走~
可是很抱歉不能看了,下午再来细看~
~~~~我在小溪里撑着眼皮晒太阳~~~~
?代文?啊~
我只想願,愛是一盞不滅的燈,照亮這世間遊戲的人;我只想要,一個最深的吻,多年以後仍有你的溫存……
是纳米技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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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不到的疯狂,糜烂了我每一个细胞!
怎么改名字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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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不到的疯狂,糜烂了我每一个细胞!
你知道我是WHO啊?

说了是马甲哦
不是说你呀,楼上的!

我是说这个帖子的标题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