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人说过你像只猫?
――没有。
――你像只受伤的猫。
――哦?
――有一种猫,受伤的时候,会对呵护自己的人很体贴很温顺,而一旦伤好了,就不会轻易让人碰它。
――我没有受伤。
――所以你不会接受任何人。
有个女人曾经说过,他静静睡着的样子,像极了一只受伤了的猫。
听到这话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怀中女人秀长黑亮的头发,眼中是木然的冷漠。
阳光从百叶窗渗进来,洒到他们躺着的宽大的双人床上,像十字路口的斑马线般。
站在十字路口,他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了。
每次经过公司附近的这个十字路口时,他都会犹豫一下。
天空不是很蓝,却如海边的沙子一般纯净,有种细腻的温存。轻风柔柔地抚过一个美丽的女子,白色的裙子掠起一道波纹,有点乱乱的满是香气的头发随风轻飘,肆意挑逗着路人的眼睛。
女子抬起头来,目光如水,淹没了他凌乱的忧愁。
走在十字路口,他是喜欢幻想的男人,幻想老套的爱情,幻想如水的女子。
――你相信绝世爱情么?
――不,不信。
――可你喜欢幻想。
――幻想不是现实,故事里的绝世爱情会很凄美,但放到现实中,未免就残酷了些。
这便是幻想与现实的区别。
幻想中,他会给自己安排唯一的一个女主角――她目光如水,美丽如水,皮肤很滑,长的头发随意扎个马尾,喜欢在树下碎碎的阳光中穿着碎花的布裙,伸开双臂,仰着头,闭着眼睛闻花的香,然后咯咯笑着,声音是秋日天空般的纯净。
而现实的他,走马灯似的换身边的女人,她们只喜欢他的英俊,喜欢他的阔绰,喜欢他的激情,甚至会喜欢他激情后的冷漠。在那玫瑰胭脂深蓝眼影黑色蕾丝包裹的灵魂之中,是太多刻意雕琢的痕迹。
于是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搬一次家,清新的环境会让他有一种重生的感觉。
新的家,空空荡荡的,卧室地板反射着暗黄的光,他瞥了一眼窗外,是一个巨大的钻戒广告牌。
广告牌上只有一只手,一只女人的手,修长,柔滑,细腻如水。
那一瞬间,他就喜欢上了那只手。
他把床摆在正好可以看到那只手的地方,这样,他就可以在每天的梦中,清晰地幻想着手的主人。
凌晨,他听到了门外吵吵的声响,这是一片新的公寓区,总会有人搬进来,他习以为常。
不过选择在凌晨的时候搬家,也够个性的。
有个女孩的声音,指挥着搬这搬那,声音是一种慵懒的阳光味道,像早晨他最爱喝的可可奶,很是舒服。
这样的女子,会有一双什么样子的手?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早上上班的时候,一出门,一眼瞥见对门大开的防盗门,里面凌乱不堪,地板上乱乱放了一地的CD唱片,离门口不远处的卧式沙发上,歪歪地睡了一个女孩,那个姿势,像极了一只可爱的猫。
――有没有人说过你像只猫?他的脑中有个女人的声音闪过。
他看着那个女孩许久,潮红的脸蛋,微翘的鼻尖,甚至能注意到她轻轻阖动的睫毛,以及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珠。
他忽然笑了一下,然后下楼。
――如果给你个愿望,你希望自己会是什么?
――刚出生的婴儿。
――为什么?
――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没有压抑,率性而为。一无所有地来到世界上,睁开眼睛,满眼见到的都是财富。
大片大片的槐树花洒满了街道,他看到有女孩子在树下快乐地笑着,张开双臂,仰着头,像是在拥抱花香四溢的阳光。
路过公司附近的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
随手将刚看完的娱乐报纸仍进了垃圾筒。
封面上的那个女子,有着浓郁的妖冶,搭在发间的那只手,让他想起了初中生理课堂上看过的人体骨骼模型,瘦瘦的,像公园里的竹子。
急匆匆擦身而过的一个个白领女子,清一色的木讷表情。
他抬头看天,看不清楚,阳光刺眼。
收回目光的时候,他看到了站在公司楼下笑盈盈看着他的云。
然后笑笑点头,一起走进大楼。
云是总部刚配给他的一个助理,见工才不过两天。
云很漂亮,长长的头发,皮肤白白嫩嫩,像小孩子的皮肤。云喜欢笑,会在笑的时候轻皱一下鼻梁,然后眯眯着眼睛。
像极了他幻想中的女主角。
不过这样的女子,总是很精明。他从不会打公司女孩子的主意,即便是喜欢。
云收拾他桌上文件的时候,他注意了一下云的手。
那是双很好看的手,皮肤很嫩,没有一点瑕疵。修长的手指,指甲涂了透明的指甲油,亮亮的,还有些彩色的小点点。
你这双手,该去拍广告。他一下蹦出这句话来。
我还是喜欢做助理。云收拾好文件,端来一杯咖啡,然后笑笑地离开。
――用一句话,形容心动的感觉。
――心动,就是我遇见她时,心中轻轻的一声爆裂声,然后眼角有湿湿的液体滑落。
――我们的感觉差不多。我心动的感觉,就是一瞬间,心承受不住似的,一瓣一瓣散开,真的是在开放着迎接一个爱人,从此,我知道,再也逃不掉了。
――像是小说中的话。开放地迎接一个人,好贴切!你有过心动的感觉?
――当然!看着他走来,我捂住心,觉得盛不住了……
――如水的女子……
他跟她,认识很长时间了,却从未见过面,也没有听过对方的声音。
这是他们的约定。
那天他的手机第一次收到她的短信时,她说她叫漂漂安西,想玩一个无聊的游戏:跟陌生人发短信聊天。
他是头奖得主,因为她随便输入了一个号码,便找到了他。
而且,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个游戏,会一直持续着……
你要告诉我你的名字,因为我告诉了你我的名字,游戏需要公平。这是她发的第三条短信。
第二条是:你同意玩这个游戏吗?他回答“是”。
阿辰。他输进两个字,然后轻轻点了一下“OK”。
经常地,在他路过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脑中会想起这个女子,这个漂漂安西,一定是一个有着一口洁白牙齿的女孩子,喜欢咯咯笑,喜欢穿着碎花的布裙,在阳光下舞蹈。
为什么现实中的女子,却没有让自己感觉这么好的呢?
想到这的时候,他的脑中闪过云温暖的笑容。
即便是有,却无法属于自己。
一阵风过,吹落一地花香,白白的槐树花,洒落成雪。
――有时会很迷惑,很多人,那样相象,让人感觉就是同一个人。走到哪里,都会看见,甚至能感觉得到。
――心灵的相通会让你产生错觉。
――为什么跟一个陌生人聊天,我会无所顾忌地暴露自己?
――因为他是陌生人。
当酒吧里那个涂着腥红唇彩的小姐一个劲地冲他发嗲的时候,他忽然有种想吐的感觉。
他冲出酒吧,趴到马路边的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吸着气。
忽然间要命似的厌恶自己过的生活,他想有个女孩留在自己的身边,会让自己舒心地笑,然后目光柔柔地抚过她的脸庞,停留在她漆黑乌亮的眼睛上,手指轻触她的脖颈,是一种细腻温柔的感觉。然后叫一声她的名字,低下头吻她。
可是,幻想与现实,总是相距很远。
他仰头灌下一大口红酒,然后用力把瓶子甩出去,听到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后,他终于沉沉地笑出了声。
然后有眼泪流出。
他开始想念安西。
幻想已经让他对她迷恋到不可自拔,有时候,他见到一双美丽的手,见到一双美丽的眼睛,见到一头美丽的长发,他都会当作是她。
有的时候,我会感觉你就在我的身边。他发短信告诉她。
记得你说过的话么?心灵的相通会让你产生错觉。安西说。
可我是那么地想见到你。
也许,每天的生活中,我们都曾擦肩而过。有的时候,远远的亲切,触不到的温暖,会留下隔世的记忆。
安西开始给他讲自己的生活,讲自己有个优秀的老板,讲她每天都会给老板煮杯浓浓的CAPPUCOINO,讲每次拿到工资的第一天就会去BLUEFIRE买自己喜欢的衣服,带花格子的布裙,带小小印花的头巾,带蝴蝶结的吊带小背心,还有看都看不过来的手饰。
想着透明的天空,你就会睡得很香,梦也会很清澈很清澈。这是安西发给他的最后一个短信。
然后他枕着透明的天空睡着了。
云给他端来咖啡的时候,他注意到云的手腕上戴着手饰,是那种很细的绳,几条编在一起,有很好看的花纹。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浓浓的香。
这是什么咖啡?这么香。他问。
CAPPUCOINO,以前喝的都是这个。云冲他笑着,直到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哎――,云刚要出门的时候,他叫住了她。
你――,他犹豫着,知道BLUEFIRE在哪里吗?
恩?云愣了一下,西街拐角就是,很不错的地方。
天气真不错。
下班回家的时候,楼梯口,他遇到了对门的女孩。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面地看到她。
漆黑的眼睛,仿佛一湾深不见底的潭水,微翘的鼻尖,红润的脸蛋,一条花格子的丝巾系在脖子上,竟分外衬托出她的活泼可爱来。
他故意跟她打了个照面,看她迅速地抬头望了他一眼,然后脸红红的,绕过他下楼。
他注意到了她的手,这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一双手,像刚出生的婴孩,嫩嫩的皮肤,柔和地润滑着他的眼睛,手指上戴了一只时下流行的白金戒指,手腕上套了一串的细镯子,叮当作响。
真是个美丽的女孩,他笑笑地望着她下楼,有淡淡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
多年的朋友终于云开见明月,与苦恋多年的女友结婚。
婚礼上,他始终微笑着一言不发,他的酒喝的是最快的。
谈起恋爱经历的时候,朋友笑着说了一句话。有的时候,爱情会将两个人牵到一起。
他终于可以笑笑地流泪。
他第一次约云一起吃晚饭。
地点选在一家新开的音乐餐厅,他尽量使自己轻松一些。
你相不相信,有时候,爱情会将两个人牵到一起?他忽然问。
云笑笑地看着他,点点头。
我认识一个女孩,虽然不知道她是谁,但我想,我很爱很爱她。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有个人让自己爱着,是很幸福的事情。云幸福地笑着。
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手伸到了口袋中。
我们干杯吧!云笑笑地举起手中的红酒。
为了什么?他微笑看着她。
为了你的幸福,云停顿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到自己的右手上,也为了我的订婚。
那里,有闪耀的光芒,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觉察到自己的不自在,一口喝下手中的酒,然后装作被呛到的样子,低下头咳嗽着,掩饰着自己的失态。
回去的路上,他掏出口袋中的一只戒指,套在自己小指上。
――安西,别离开我。
――??为什么这么说?
――时间久了,心里会有一种不安,怕有一天,你属于别人。
――你陷进去了,这只是我们的一个游戏。
――可也是我们的一种生活。
他开始漫无目的地在城市中游走。
眩目的阳光让他有种迷失的感觉,有鸽子飞过上空,他又吻到了槐树花的香味。
安西,你会不会嫁给你的老板?他问。
永远不会。安西很快地回信。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的老板。
他总会在上楼的时候遇见对门的女孩,然后他会笑笑地目送着女孩消失在楼下的花格子布裙,还有叮当作响的手铃。
然后有淡淡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着。
为什么总会有人那样快乐呢?像个天使。他几乎天天都要问安西好多问题。
如果你想快乐起来,你就会快乐。
云的婚礼很快便举行了。他站在祝贺的人群中,笑笑地看着新娘。
然后他真真切切地听到了心头有东西碎裂的声音。
他终于决定放弃。
他决定跳槽,有家公司一直高薪聘请他过去,现在,他决定接受。
离开公司之前,他请云夫妇吃了顿饭。
看到两个人幸福的甜蜜,他的心中,忽然有种很安稳的感觉。
然后笑笑地告别。
我想我做的很对。他对安西说。我错过了一个优秀的女子,但我很轻松。
有的时候,错过未必就不是幸福。安西打出一串笑脸符号。
所以我决定重新开始。
怎么重新开始?
以后再告诉你,他笑着,现在,我要去请一位陌生的漂亮女孩到我家吃饭。
为什么?陌生的漂亮女孩?
因为今天很特殊。他也打出一串笑脸。
然后关掉手机。
桌子上摆满了他做的菜,中间的一个大生日蛋糕上,满满地插了30支蜡烛。
他笑笑地敲开对面女孩的门,然后看到女孩有些诧异的目光,他注意到,女孩手中的手机上,挂着一串的铃铛。
我,我是对门的。他忽然有些局促,指了指身后自己的房门。
然后看到女孩笑着点点头,目光如水般温柔。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想,也许,有个人陪我一起过会很开心,就吃一顿饭就行了,就一顿饭……他简直有点恨死自己的语无伦次了。
生日快乐!他听到了女孩的声音,柔柔地抚摩在心头。
我叫阿辰,还未请教……他递给她一块蛋糕。
然后见到了她惊讶的目光,和转眼间欣喜的表情。
漂漂安西,叫我安西就可以了。她笑笑地接过蛋糕。
有的时候,缘分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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