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医院偶遇,他得了癌。在他最后的几年中我一直陪着他。直到最后我们之间还没有真正的名分,连情人都不是。
在这里,我不想说我的真实名字,只想讲一个真实的故事。这事就发生在我的身上,可能永远都会像一块命运的石头一样压着我。
我在本市一家医院的内科做护士,有很多人觉得我漂亮,是上海女孩特有的那种干净的样子。但我一直没有男朋友,说不出为什么。实际上我是个敏感的女孩,有时候甚至有点偏执。
在三年多前,春天的一个下午,我在科室当班,门口走来一个中等个子、温文尔雅的男孩。这时候没有很多病人,我不由注意起他。他恰好也转过头来对着我看,一瞬间我不知道自己被什么东西影响了,我感觉到我的脸突然变烫。他微微一笑,转过头。我没再去看他,但心思还在他身上,有些事就这么奇怪,只匆匆一面就在心动。从病历卡上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和他的单位,他在一家旅行社工作。轮到他看病了,我叫了他的名字,他走进来。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方子,又对我一笑:“没多少人,看得挺快的。”他说。
从医生那儿我知道他得的是胃病,轻度溃疡而已。一个月后他又来了,照例配了些胃药,临走前他很自然地走过来跟我聊天,说是要带团去新马泰,需要半个月,我们说的很多,仿佛已是很熟的朋友,然后互留了地址。
他走以后,我总觉得心神不宁,不由自主地在算日子。半个月后他回来了,我接到他的电话后就跟他约地方见面。我来到新乐路上的一家餐馆,看到他脸色非常不好,瘦而且苍白。点了满满一桌菜后,他吃得不多,但他还是跟我说了很多关于这次带队出游发生的一些有意思的事,最后拿出一串从泰国带来的水晶石项链送给我。我没有想到他会带礼物给我。他温柔地看着我,苍白的脸色使我突然有种莫名的痛。我握住他的手,坚持要他第二天就来看医生。第二天他来了,医生替他做了仔细检查,消息很快就传来,他得的是胃癌。
这个消息像一个晴天恶梦,一时间我不能相信。我给他家打电话,电话线已经被拔掉。我叫了辆出租车按照他给的地址找上门去,他一看到我,就从床上起来跳到地上,赤着脚站在那儿,眼睛睁得很大。我跑过去,一把抱住他,很奇怪,我们都没有流眼泪,只是安静地紧紧地抓着对方的身体,令人窒息的拥抱。
“我运气不好。”许久,他轻声地说,声音沙哑。
“会好的,”我说,努力让语气轻松,好像癌像感冒一样平常。
之后的两年半时间里我一直陪着他求医问药,我找遍所有医学院的同学、医生、熟人,还找民间郎中开偏方。我不想放弃最后一线希望,我知道自己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自己的举动近乎固执疯狂。我的父母终于知道了这件事,他们问我跟他有什么关系,我沉默,然后摇摇头,说不知道。
而事实上我们之间的确什么也不曾发生过。我知道这个男孩的名字,知道他的病,他的文静还有某种天真,我的脖子上挂着那串并不昂贵但美丽动人的项链,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全部关联。渐渐地,我父母懂了我的意思,他们有时还和我一起去他家看他。
后来他的病越来越重。他瘦得可怕,面无人色,可他的眼睛依旧温柔。在我帮他打针的时候他就用那种温柔的孩子般的眼神看着我。我不知道一个人的生命到了垂危阶段的时候,会有如此这般的温柔、无助、恍惚。
碰到我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就会流泪。我不由想,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让我遇见这个男孩,然后又马上让我保不住这个男孩。
他终于走了。最后一刻我和他的父母都陪在他身边。他虚晃的眼神慢慢落到我脸上。这摇曳着生命之光的最后的温柔一瞥啊――我哭了。
我没有去参加他的追悼会。我受不了那样令人绝望而又嘈杂的场面,也不想和一些不认识的人混在一起来悼念他的离去。
他的父母后来还打过一些电话来,说是谢谢我这么多年来对他们儿子的悉心照顾。“你一个女孩子,没有任何名分,每天都那样周到地服侍他,真正是不容易的。我们儿子也不知是哪里修来的福气,……”他们在电话里泣不成声。我偶尔带点东西去看看他的父母,在他的房间里坐一坐,看看他的照相簿、他的衣柜、他的书架,静静地回忆他的脸他的笑,然后就离开。
现在有不少人知道了我和他的事,觉得上海女孩很少有这样死心塌地的,这样重情义的,于是纷纷来找我,希望和我开始另一段故事,但这是很难的。真的很难。我的心里有他的影子,那影子像枚金币会一直铸在命运最深处。说不清任何理由,感情有时就是这样一份沉甸甸的不能承受的东西。
本故事由肖宜倩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