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里,李民一连几天不省人事。担任抢救任务的医生和护士们常常听到他在昏迷中时断时续地喊着:“无耻,无耻……”
一个星期过去了。李民终于清醒过来。他发觉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空气中飘着一股刺鼻的碘酒和消毒药水的气味。
他环顾四周,发现在他的床边坐着一个陌生的姑娘。那个姑娘看到李民醒过来了,忙跑去告诉医生。不一会儿,医生和护士们都来了。他们告诉李民,是过路的群众把他送进了医院。入院后,他一直发高烧,昏迷不醒。经过检查,是患了急性大叶肺炎,一连几天输液,病情才见好转。现在,需要再安心休息几天,医生护士给李民作了检查之后,陆续离开了。
李民询问床前那个陌生的姑娘:“你是谁?”
“我是顾华的妹妹,叫顾贤。”
顾华和李民是五七干校的同学,他们又一起调回区里,在一个办公室工作。顾华原是区委的一个秘书,在文化大革命中因为同“走资派”划不清界限,曾经被造反派画过花脸游街。又因为说“林彪说毛泽东思想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是形而上学,唯心主义”,差一点儿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平时顾华和李民关系比较密切,他们对文化大革命有着许多不约而同的认识。李民在爱情上遇到的许多波折,也曾经向顾华讲起过。
“你哥哥来过了吗?”李民问顾贤。
“他和办公室的都来过了。这两天,区里正忙着召开‘职代会’,哥哥看我在家没事,而你又昏迷不醒,就让我来照看你。”顾贤答道。
“我母亲知道我住院了吗?”
“知道了。你的单位的同志都去你家几次了,你家里的事尽管放心好了。”
“你不上班吗?”
“我是下乡知识青年,冬天农闲,大家都回城猫冬来了。”
这时,李民忽然看到顾贤手里拿着一本包着红塑料皮的书。便问:
“你看的是什么书?”
“郭老的诗集《百花齐放》”顾贤神秘地悄声说。
李民不禁惊异起来,“怎么,你喜欢郭老的诗?”
“嗯。”
在那个文学信息禁锢的年代,一个不过二十几岁的姑娘竟在公开场合举读郭老这个文学巨匠的诗集,难道这还不使人激动吗?李民不顾重病后的疲乏,和姑娘攀谈起来。他们从诗经,唐诗,宋词,谈到五四时期郭老的诗集《女神》,从贺敬之,李季,田问,谈到郭小川,严阵,雁翼,李璜等全国闻名的新老诗人。
是啊,在新中国成立之后的诗坛上曾经涌现出多少才华横溢,光彩夺目的诗篇,涌现出多少颗诗坛新星,可是这一切,曾几何时,都被说成是什么“黑线”的产物,而一笔抹煞了。
“何其芳把诗比作什么?”
“花中之花”。
李民清楚地感到这姑娘有着一颗多么执着的心,在这万物凋零的寒冬,人们不正盼着那百花齐放的春天吗?
后来,顾贤又说:“哥哥说你懂诗,还会写诗。”
“啊,那是过去的事了,我早已搁笔了。”
“不,冬天不会长久的。人民是喜爱诗的,等到春天来了,我们还要用诗去歌颂生活,歌颂一切美好的东西。”
听完顾贤的话,李民不禁苦笑一下,心想我这个已经年过三十的中年人真不如这个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