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扶林：梦回红楼
1987年5月1日，中央电视台和香港“亚视”同时播映了一部36集的电视连续剧《红楼梦》通过荧屏再现了大观园内的悲欢离合。“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的这部千古绝唱再次让观众领略到了名著的不朽魅力。
近20年来，片中如泣如诉的故事和深刻的寓意不知换取了多少观众的唏嘘与眼泪、惆怅与欢笑，而这些是作为导演的王扶林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面对着所发生的一切，他不禁百感交集，自己能够把这样一部博大精深的巨著搬上荧屏，真是不枉此生了。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秋日的一天，北京城南的大观园内，王扶林踏香径寻旧梦“试遣愚衷”，给记者讲诉那“悲金悼玉”的、他爱不完也扯不断的“红楼梦”。
※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
王扶林导演说我“太小看他了”。因为当儒雅而洒脱的他站在我面前时，我怎么也难把他同他简历上写着的年龄重合起来。他笑着说，或许有梦想的人总会显得年轻一些吧。
平静的湖面上倒映着偎红倚翠的亭台楼阁，微风拂过，波光粼粼之中让人很难分清眼前的景物到底是天上的还是梦中的。从与《红楼梦》的结缘，谈到历经5年的艰苦拍摄历程，王扶林说得最多的是为什么要拍《红楼梦》。
记得上世纪70年代末，有人在某大学做过一个调查：文学系的学生看过中国古典名著者竟然寥寥无几，更不要说其他系的学生了。“身为中国人，我们怎能不去了解自己民族的璀璨历史和文化，又怎能不知道我国优秀的文化典籍呢？”1979年王扶林到英国广播公司访问时，看到他们把许多世界名著拍成电视剧发行，非常受大众欢迎，从而受到启发：中国如果也能利用电视传媒的影响力和普及率大力发展电视连续剧，那么市场前景一定非常可观。
当时，国内的电视剧事业才刚刚起步，处于初级发展阶段：从业人员不多、技术力量不足，电视戏剧节目要么是实况转播，要么按照舞台剧的路子，以对话为主，在室内景棚里拍摄，很少拍摄外景。例如作为1959年国庆节献礼片“反映北京‘八大建筑’建设成果的电视剧《新的一代》隆重播出时，该剧就在广电总局的四层大约400平米的室内搭了将近十堂景，摄像机从一个景区转到另一个景区，演员一口气不停的边换服装边赶场，几百个镜头一气呵成，现场直播了这部长70多分钟的电视剧，真的不容易！”
王扶林建议：电视台如果要用连续剧这种形式，推广普及古典名著，拍摄《红楼梦》应该是首选！他说，当初提此建议只是说说而已，谁知道是给自己下了一个“套儿”，台领导和中国红楼梦研究会联合召开了一个专家座谈会，在征求了红学界对拍摄电视剧《红楼梦》的看法和建议后，宣布：由王扶林出任导演。
“我这个导演该怎么当？古典戏我没有拍过，这么长的电视剧我也没有拍过。《红楼梦》是大家比较熟悉的名著，学术界有不同的流派，我也就是一个非常普通的读者，而且还是多年以前看过的。”王扶林向台里领导提出：给我一年的时间让我好好读书。他把原著和诸多研究成果反复翻阅，请教专家，参观访问，可知道的越多心里却越没底儿。剧本出来后要大家讨论的时候，他竟然连发言都不敢了。“人物众多、关系复杂，搅和到一块儿，都搞不清楚了！贾珍和贾政是什么关系？贾蓉和贾芸又是什么关系？这个丫头是哪个房的，是干什么的？弄不好就要在诸位专家学者面前出大洋相，所以不敢说话，生怕别人说，你这个导演怎么还露这种怯呢！”王扶林真的特别后悔接下了这个差事。
这种经历是王扶林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他甚至于对自己失去了信心：“如果台里面哪天说这个戏有问题，不让我们拍了，那我真是太高兴了！因为，我看不到自己的未来。”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是前妻的一席鼓励的话，给他打了气：“前妻曾经说‘《红楼梦》的后劲大’，现在看来，这句话说对了，这不是印证了我有多大本事，能拍出多高明的作品，是说这部名著的魅力。”
王扶林遇到的困难除了来自于自身的，还有方方面面的。剧组刚刚成立不久，就有人在当时广电部内外，散布《红楼梦》剧组内乌七八糟，水平不高……王扶林虽然脚正不怕鞋歪，但是脊背还是急出冷汗：如果领导受小人蒙蔽信以为真，让我们先来个“深刻反省”，再来个“调查研究”的话，这部戏的损失可就太大了，个人名利都是小事，可怎忍看钟爱的事业就此半途而废！
王扶林庆幸自己遇上了一位负责任的好领导。当时，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主任阮若琳对他斩钉截铁地说：你拍你的戏，没你什么事！领导要问这件事情，我们去回答，“她对我是充满信心和信任，……这种理解和支持给予我很大的力量。”回忆走过的岁月，王扶林有几许豪迈、几分感慨，5年圆一梦历尽千辛万苦，这个中滋味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道明的。
※一场幽梦同谁近，千古情人独我痴
《红楼梦》是一部具有高度思想性和高度艺术性的经典作品，它塑造了众多的人物形象，他们各自具有自己独特而鲜明的个性特征，成为不朽的艺术典型，在中国文学史上和世界文学史上永远放射着奇光异彩。黛玉葬花、元妃省亲、秦可卿出殡、凤姐弄权、宝玉哭灵等经典故事情节可以说是妇孺皆知、深入人心。如何能拍摄好这部伟大的作品，王扶林心中真的一点也没有底儿，但是他坚信，天下没有走不通的路，只要认真、敬业。
王扶林导演非常羡慕如今拍摄电视剧的优良设备、丰富经验以及先进的制作水平，“这和20年前相比真是有天壤之别，而唯一没有变的，是从业人员对它的热爱。”
为了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艺术之路，王扶林选择了义无反顾。有些困难是他原来连想都没有想到的：宁荣街在哪儿？大观园在哪儿？当时为拍电视剧而兴建旅游景点还属于新鲜事。现在我们看到的大观园，原来是宣武区废弃的一块空地南菜园。电视台当时为大观园投资了70万，一边拍戏，一边建造，戏拍完了，景点才建了不到三分之一。第一个建起来的是潇湘馆，边拍潇湘馆，边建怡红院、稻香村，更谈不上绿化，里面所有花鸟树虫都是美工布置的。
演员问题怎么解决？林黛玉进贾府的时候可能是10岁左右，薛宝钗进贾府一段时间后年方15岁。如果找明星来扮演，他们有表演经验，也有号召力，但是岁数不对；找一个少先队员来演，显然也有些勉为其难。于是一场声势浩大的选“玉”、选“钗”活动在华夏大地展开，激起了无数少男少女的明星梦、红楼情。
由副导演组成三个组在全国各地物色了几百个演员，最后敲定了60个，但是这60个人具体的角色分工应该怎样？王扶林定不了，小演员们更是不知道该演什么。除了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几个主要的角色有点印象，他们对《红楼梦》的了解可以说是“少得可怜”。王扶林建议办一个演员培训班，请专家给他们讲课，教他们礼仪和琴棋书画，台里面竟然欣然允诺，并拿出了10万元，可见台领导的决心之大。当时，能出此巨资办演员培训班，在演艺界还是少有的大手笔、大气魄。
有人问那些小演员：“你们看过《红楼梦》吗？”
他们说：“看过，看过小人书。”
“哦！看小人书就能演《红楼梦》，不是糟蹋名著吗？”
王扶林说：“这个我不着急，因为我相信，红学家也不是天生就是红学家，他们也是要经过学习的。我现在办这么一个班，就是要让学员们读书，读不懂的，有一流的老师给讲解。他们早上吊嗓子、练功夫，上午红学专家给上课，下午做小品，晚上学习琴棋书画……他们怎么就不能从不懂到懂呢？”
36集的《红楼梦》拍摄两年半，前后期历时5年，花了680万，这在现在来说不算什么，但在当时已经是前无古人了，王扶林被称作“干了一件不可饶恕的事情”、“王大胆”！简直“大逆不道”！ “花这么大把的银子拍一部戏，值得吗？”拍摄结束后，王扶林没敢参加研讨会，他不知道自己5年的心血将会面临怎样的命运。他交卷了，此时他已经不在意别人的批评与责难了。他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普及《红楼梦》”！
※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
寻找林黛玉和贾宝玉两位演员的过程，颇具戏剧性，可以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一百个观众心中有一百个林黛玉，可陈晓旭扮演的林黛玉还是得到了广大观众的认可和喜爱，这就是角色的魅力，或者说是王扶林导演选择角色的成功。一封自荐信、一张挂历、一首小诗成就了她的人生理想，更成就了亿万观众牵肠挂肚的“林妹妹”。
陈晓旭是鞍山话剧团的，她听说北京要拍摄《红楼梦》就给王导写了一封自荐信，她是第一个要求扮演林黛玉的演员。挂历上一个坐在草地上的小姑娘，一双纯真而略显忧郁的眼睛，一种天生的孤傲与敏感，她不是林妹妹，又有谁会是林妹妹呢。当时剧组还没有开始选演员，王扶林亲笔给她回了一封信：我们非常欢迎你来我们剧组，如果你真有这个志趣和决心，最好来北京一见。但是如果将来选中你，可以报销路费，如果没被选中，就请你自费。她说，好！我来！就来了。
那时，剧组在华侨饭店半地下室的一个小房间，很像临时搭的阁楼，仅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而已，条件非常简陋。那天下着雨，陈晓旭从鞍山找到这里，头发衣服全部淋湿了，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王扶林一看她，特别瘦，一问，她才80斤重，举手投足间颇有些黛玉的影子，跟她谈了几句，更觉得这小姑娘有点儿意思。但是他还不能最后下结论，只能让“林妹妹”回去听信儿。
通过办学习班王导逐渐认识陈晓旭扮演林黛玉确实有很多长处：她会写诗并且发表过一些作品，说话调皮而尖刻，很像林黛玉的语言风格。扮演林黛玉，除了外在形象，更重要的是要具备诗人气质，在所有大观园女子中，林黛玉是最有才气的。作者安在她名下的诗也最多。在大观园人物的所有诗歌或联句聚会中，她一次也没拉空。还有几次个人的吟唱，如《葬花吟》、《五美吟》、《秋窗风雨夕》等，如果演员不具备诗人气质的话，那么这个角色肯定是不成功的。
半年多的时间，《红楼梦》剧组在报纸上刊登的挑选演员的广告发挥了巨大作用。从全国各地寄来的推荐信、报名信如雪片般纷至沓来，有三人专门负责信件的整理归类，看信成了一项重要的工作，因为对付这些成麻袋的信件，或者说是希望和梦想，确实是一个大问题。王扶林没有发现更优秀的“林妹妹”，陈晓旭便稳稳成为“潇湘馆主”。
剧组顾问吴祖光先生曾经开玩笑说：“贾宝玉到哪儿选？他怕是还没有生出来吧！”很多人劝王扶林干脆用女孩扮演宝玉，可他坚决不干。“宝玉是男人有脂粉气，不是女人有男人气。他有时聪明，有时愚蠢，有时勇敢，有时怯懦；他有时憨态可掬，有时情真意切，女扮男装怎么都难以达到尽善尽美。”王扶林固执己见，一直坚持到开拍了，贾宝玉依然踪迹全无，说他执著也好、认真也罢，总之一般人是不敢这么胆大妄为的。
演员学习班结束后，王扶林和副导演去寻找开篇时提到的那块石头。从峨眉山下来，到达成都的锦江饭店，所有人的腿脚都已经不能动弹了。这时，有一个小伙子敲门进来，只见他穿着背心、大裤衩儿、拖鞋，好像刚从农村参加完劳动。他是峨眉电影制片厂的演员欧阳奋强。
他说：“我刚从外景地回来，看到家中有一个条子说《红楼梦》的王导演来了，让我来见见您，我就来了。”
王扶林仔细打量他：“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策视而有情”。“看其外貌最是极好，却难知其底细”遂命他即刻乘飞机去北京试妆，他当时闻此言自是喜不自胜连声道谢而去。到了剧组一干人等为他整衣理冠，再看时活脱脱一个真“宝玉”就在眼前，众人齐声喝彩，当场叫绝“就是他”！
去年中央电视台重播《红楼梦》时，请王导和欧阳奋强去座谈，席间，欧阳老老实实的一番话差点没把王导的嘴给笑歪。他说：“当时为什么来北京？因为没坐过飞机！王导说能坐飞机来，机票还可以报销，我就赶来了……”
※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谁言
《红楼梦》中最大的场面有两个：省亲和出殡。为了再现皇妃省亲的气势与排场，他们跑到扬州瘦西湖拍灯景，光扎灯就不知道多少钱，剧组还把成车皮的道具运到扬州，这在历史上也是没有过的。秦可卿出殡那场戏中，出殡用的纸扎活儿是6个60岁以上的老师傅用了将近一年工夫才扎出来的，其他道具、服装等，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出殡的礼仪练了一个礼拜。
剧组大部分演员，没上过镜头，镜头前连怎么走路都不会，要手把手地教，进展极慢。现在的导演3天就能拍一集戏，可当时一天拍十几个镜头已经觉得不得了，拍到20个镜头都开始叫“绝”了。
其实这部片子与其他片子最大的不同就是时间跨度太长。“拍摄别的戏，可能两三个月时间，受苦受累难受一下就过去了，可这部戏前后经历了5年的时间。”作为导演，王扶林认为自己读《红楼梦》读得太晚了、太浅了，没有很好地研究这本古典名著，如果稍微深一些，那么对自己艺术修养的提高，对于自己导演别的戏都是大有裨益的。
“我深深的体会到作为一名导演，如果他还没有拍过古装戏，还称不上成熟。拍古装戏，不管是不是名著，你都要研究当年的历史背景、服装以及习俗等等，这样一扎下去研究，你就提高了。”王扶林说，不懂得历史的导演，也拍不好现代剧。
《红楼梦》要重拍了，有人赞同，认为重拍可以弥补以前的某些遗憾；也有人反对，认为很难突破原先的影视剧。王扶林说，真正的名著是百读不厌百看不烦的，尤其像《红楼梦》这样一本浩然巨著，无论拍几种版本都不足为过，只要不“戏说”，只要不违背原著精神，皆可以做大胆创新，大胆尝试。当然，如果对原著整体研究没有更深层次提高，盲目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进行重拍意义不大。
问及王扶林是否会再次执棒，重归“大观园”，他说，“让20年前的那个导演来重新执导，没有这个必要。”
“现在要重拍《红楼梦》，出品单位让我把把关，当当顾问，把我的教训、经验提供出来，但也只是仅供参考而已。现在很多中青年导演已经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只要他们是敬业的、肯定能有所超越。”王扶林说，拍摄《红楼梦》是一件很“缠人”的事情，钻下去就不能干别的了。对自己而言，今天再读《红楼梦》还有新鲜感。举个例子：“当我今天为新拍《红楼梦》再次翻阅小说，又有了新的理解，不觉恍然大悟地跟红学家丁维忠说，电视剧《红楼梦》原来的主题歌用‘枉凝眉’不太准确，应该用‘红楼梦引子’，因为前者表现的仅是宝黛钗爱情，而《红楼梦》的主题并不止如此。”“如果不是重拍这部戏，我可能就没悟到……”王扶林对于这个20年后才发现的遗憾耿耿于怀。
重拍《红楼梦》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有人担心谁还能有这样细致耐心打磨一部电视作品？不经研究不经揣摩有谁能拿捏《红楼梦》这样的巨著？没有十年磨一剑之功，这样的《红楼梦》会是个什么样子呢？
王扶林说，重拍《红楼梦》究竟有无必要？自然是一件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情。但作为一名普通观众，我满怀期待与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