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老屋
作者：朱千华
去过许多地方。像扬州这样拥有无数百年老屋的城市，委实没有几个。人也怪。当年寓居老屋，闷热，狭窄，梅季潮湿，雨天滴漏，苦不堪言。就幻想广厦千万间。真的住进了高楼，又不见欢颜。孤独，寥落，冷漠诸多症状随之而来。于是就有了怀旧情绪。大杂院，邻里间无拘束的笑声，多让人惦念！几百年前的老屋，密密匝匝，火柴盒似的。朋友远来，带他们去的第一个地方，是南河下。南河下是道门槛。一伸脚便踏回去几百年。那是清朝。
清朝的南河下光烁人目，白花花的让人眼里发亮。那是遍地的银子，满仓的盐，还有流泻不尽的清朗月色。商贾在古运河边择地造屋，营建仓库，皆因这里行盐方便。我住的地方距湖南会馆不远，叫片石山房。至今记得南河下晶明的月色。我是那样经常地流连在古巷里看月下老屋。月光，透过疏朗的枝叶，在地上来回流淌。错落的山墙，屋檐，花窗，门楼，砖雕，在朗月里都成了墨色的剪影，甚是清绝。朝东山墙，是天然的水墨画，月朦胧，风细细，竹影树影，绰约而婆娑，绝似板桥墨意。这情境叫我如何入眠？梦里梦外，我又有多少次来到这些小巷？我把山墙上幽冷的水墨意境写到纸上，凝成文字，便渐渐有了冷艳的风格。这些年，我在散文创作中一直在苦苦追求这种“冷艳”的效果。就像月夜我在南河下，寻找老屋山墙上的水墨画一样。
散文讲究风格，城市需要个性。尤其像扬州这样 的文化古城。没有特色，谁还来旅游。扬州古民居至今未能开发，这是游旅业的损失。昆山周庄靠几处老屋，每年都是几亿元收入。扬州百年老屋要比周庄丰富得多，人文内涵要深厚得多。至今仍藏在深闺。特别是南河下古建筑群，那么大的一片地方，经历几百年风雨，能够保存下来多么不容易。有这些百年老屋存在，扬州形象和灵魂就丰满，就很能让人明白这里曾经的辉煌，富庶和殷实。但是，许多古建筑是那样不经意地，轻而易举地消失在我们眼中：古徐凝门街已没了踪影；广陵路上的楠木厅被拆散；长生寺被大火烧得精光；据说北河下的吴道台宅第和准提庵还要搬迁；等等。
古代文化遗存的拆迁与保留，是许多城市面临的棘手问题。保存古代文化，创造现代文明，两者交相辉映。这是宏图大略。我认识一些朋友，他们对扬州传统文化如痴如醉，对那些老房子消失无不感到痛心，特别是像我这样曾在南河下生活多年的人，更是对那些无比熟悉的旧宅有着深厚的情结。但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真是一件无奈的事。但愿去的是腐朽与颓废，多来些新颖和别致。我不能因为心存老屋情结而太自私。应该想到，那些老屋里至今还生活着许多百姓，他们仍然过着闷热，狭窄，潮湿和滴漏的日子。就像我当初那样。那么这些百姓，何时才有欢颜？常问自已一句。
多少旧事，多少离恨，早把南河下的青砖剥蚀得残缺不平；多少兴衰，多少枯荣，也早已长成墙角一抹静静的绿苔，使红尘中形色匆匆的我们，面对世事名利，在心里生出几许平静。我常回久萦魂梦的南河下看百年老屋。我看到来小巷里寻访的人越来越多，据说这叫巷游。那么大家就来南河下巷游吧，背了手在南河下的古巷里散步，是多么的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