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在称呼上的讲究，以及称呼的复杂性与庄严性，在世界上恐怕是首屈一指的。记得我还小的时候，老是因为叫不清楚或叫错三亲六戚的尊称而遭受父母的责骂，余悸至今犹在。我想下一代就好了，都是独生子女，再也不要为“姑妈”、“姨妈”、“舅妈”、“表叔”这样的劳什子称呼费神了，老子反正就一个，除了父母和岳父母外，我谁也不认，见谁都一概以“叔叔”、“阿姨”称呼了事，岂不快哉！说是这么说，但我的内心还是为即将消失的广阔的亲情而黯然神伤。
称呼上最有讲究的，应该数妻子与丈夫了。同样一种身份，硬是被安上了不同的称呼，从而把中国文化的丰富性展露无余。譬如说妻子，还可称为“老婆”、“爱人”、“太太”、“夫人”、“孩子他妈”、“家里的”、“老伴”、“婆娘”、“贱内”、“拙荆”、“内人”，等等；丈夫，也还可称为“老公”、“先生”、“孩子他爹”、“当家的”、“掌柜的”，等等。其中，书面语中用得最多的是“妻子”与“丈夫”，口头语中用得最多的是“老婆”与“老公”，前者说起来比较正式，后者说起来比较亲切与朴素。可在现代社会，这样一些约定俗成的界限被打破了，现代人多半都不喜欢文绉绉的词句，“老公”、“老婆”反而在各种场合大肆通行，大家叫起来不仅顺口，还充满骄傲的口气。这种风气的盛行，大概受港台的影响有关。如果把这称为是现代人追求平民心态，应该也说得通。
不过，“老公”、“老婆”的叫声听多了，我也听出一些异味来。尤其是在一些青年当中，往往“老公”、“老婆”的称呼都是拿来称呼自己的男朋友和女朋友，以此来显示双方的亲密关系。这种对“老公”、“老婆”背后所蕴含的法定夫妻关系的解构，可以让我们从中窥视到现代人婚姻爱情价值观的嬗变――民政局那一纸证书已经不再显得那么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双方的感情。
考察这一点是很有意思的。本世纪上半业，中国人从“贱内”、“拙荆”的古老称呼中挣脱出来，稍有文化的人，都用起了“先生”、“太太”、“夫人”这种富有西化风格的称呼，可见当时西方文化对中国的影响之深；建国后，“先生”、“太太”、“夫人”这种有小资产阶级情调嫌疑的称呼，自然也就废弃不用了，而改用比较正统的“丈夫”、“妻子”、“爱人”等，那时侯中国人的婚姻爱情生活也是比较正统、平实而单调的；改革开放以后，“先生”、“太太”、“夫人”这些称呼又流行起来，连我们的国家领导人出访外国，也是称“江泽民主席及其夫人”，又西化起来了，再加上“老公”、“老婆”也在正式场合受到亲睐，一雅一俗，大家都可以各取所需，的确可以看出中国人的感情生活自由、丰富了许多。现在就差西方的“性伴侣”一词还没有广泛地被中国人使用（“性伴侣”的实践在中国是早就有了），不过它的流行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了。若是这样，中国人在情感生活上就与世界上的所有文明与堕落都接轨了。
也许，中国的暧昧就在于此。